逼仄拥挤的后院柴房里,明姝被绑了双手双脚,扔在一堆旧得发霉的干柴上。
细窄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线落在她脸上,有些晦暗难辨。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庆幸没有用脏布堵住她的嘴巴,或许是觉得就算她呼救,也无人会来救她。毕竟这里是长孙府,谋害长孙殿下的罪名一旦落到她头上,即使有十颗头都不够砍的,还有谁够胆来救她呢?
她的目光盯着将双手紧紧缚住的粗绳,用力挣了挣,只是徒劳,白皙的手腕处多了几条红色的绳印。
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还没有来得及向上司报告一条有用消息,就要殒身了吗?
明姝无力地靠在柴堆上,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拼死拼活不要来这亡命之地,可是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从小流落在外,没有家人记忆,十岁时被悲海楼楼主徐观收留,一呆就是八年。悲海楼是隐秘的细作组织,她身处复杂之地,不敢暴露本性,因此总是装傻充愣,隐藏自己的聪慧。徐观以为她天性愚钝,但实在貌美,不忍弃置,因此教她手上下毒的功夫。
可惜明姝不愿害人,下毒的功夫学得平平,不过却对各种毒物了然于胸,有了识千毒的本事。
今日长孙殿下所中的渊愁草毒,她能确定解药是篱宫蕊,只是问题出在哪里,为何他会口吐鲜血?
明姝百思不得其解。
身下硬|邦邦的木柴硌得她后背生疼,只好翻个身继续侧躺着。
柴房远离主院,她听不到一丁点外面的动静。
入府之前,楼主曾告诉她,悲海楼的信鸽会停驻在长孙府附近,若要传递讯息,以秘密口技唤之即可。
现在她想要召唤一只信鸽来,将裴砚中毒之事传出去,顺便请楼主派人来救她,可是她动弹不得,没办法破门而出,上哪找鸽子去?
救命啊,谁能来救救她。
明姝半合着眼,一股绝望而悲怆的情愫渐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饿又乏,几乎要昏厥过去。
迷迷糊糊间,忽然柴房的小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有人来了。
明姝被骤然照进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用手遮住眼前一点光,才看清来人。
是惠风。
只见惠风欣喜地推开门,大跨步冲了进来,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明姝,你快起来,殿下醒了,正要见你。”
惠风赶紧将明姝手脚的绳子解开,随后把她搀扶起来,可怜见的,熬了一宿,又被关了一个时辰,再水灵的姑娘都该枯萎了。
明姝借惠风的力道软软站起来,声音虚弱:“殿下的毒解了吗?”
惠风:“沈太医说解了大半,你不要担心,快去看看吧。”
明姝轻轻松了一口气,拍下身上的灰尘,拢了拢鬓发,就随惠风离开柴房。
去主院的路上,她心神不宁,虽说殿下醒了,可是毕竟性情难测、喜怒无常,眼下的处境仍是万分艰难。
她向惠风打听:“殿下可曾说过什么吗?”
惠风摇头:“我连殿下的面都没见上,是钱嬷嬷吩咐我来找你的。”
有其主就有其仆,钱嬷嬷易怒易躁的性子或许就是从长孙殿下那学来的。
明姝一想到钱嬷嬷的嘴脸,整颗心就像掉进冰窟一样,寒意刺骨。
行至殿下主卧廊下,惠风顿住脚步:“殿下只见你一人,我就不进去了。”
“好。”没有殿下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他的屋子,这是规矩,明姝知道的。
她转身推门进去。
外间的一应陈设都是她此前布置的模样,绕过宽大的松柏傲雪屏风,后面是上好楠木所制的落地花罩,穿过此处,就是长孙殿下的卧榻。
明姝从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就一直低首敛目,脚步轻盈,生怕惊扰屋子的主人。
她眼尾余光能瞥见床榻上半卧着一人,于是赶紧跪下:“奴婢明姝,见过皇长孙殿下。”
头顶传来男子清亮而虚弱的声音:“是你帮本殿解的毒?”
她不知此问是福是祸,心里忐忑,只好说:“都是沈太医的功劳,奴婢只是从旁辅助。”
“哦,倒有些自知之明。”他的声音轻飘飘,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上前来。”
明姝挪动着双膝,靠近床榻,继续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裴砚忽的倾下身子,清峻的侧脸转过来,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她直视他的眼睛:“一个出身微寒的婢女,竟然能识渊愁草之毒,你说本殿信还是不信?”
一股幽香恬淡的铃兰花气息自她身上传来,浅浅地萦绕在裴砚鼻尖,他下意识皱起眉,此女不但识毒,难道还会制香?
明姝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早预想过千百种与长孙殿下对峙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的眸光被迫落在裴砚脸上,像受了惊的小鹿,沾了朝露,欲泣将泣:“殿下,奴婢早已向钱嬷嬷和沈太医解释过,奴婢幼时食不果腹,常常误食毒草,因此才能辨识……”
裴砚阴沉的眼睛始终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明姝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身体马上就要分家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忆些什么美好过往,来缅怀这短暂的一生。
她的眼前有世上最艳绝的男色,要是在平常,她会馋得流口水,可是现在,她只想紧闭双眼。
生无可恋。
她知道自己连撒谎的本事都没学好,来这长孙府就是送死的。
是谁说愚笨的人可以不引起裴砚的怀疑!
她现在真想撕烂那人的嘴。
过了半晌,就在明姝决心赴死之际,裴砚突然松开手,幽幽地说了一句:“为本殿换药。”
明姝心里咯噔一下,一双圆目睁得老大,不敢置信:“换药?”
裴砚身上的毒虽解了大半,可是伤口不轻,脸色仍旧是苍白一片,只能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本殿不想说第二遍。”
明姝虽给他更换过衣衫,可那时他是昏迷的,人事不省,她动作起来没有顾虑。
可是现在,他醒了,而且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明姝实在不敢。
她小声说着:“能不能请沈太医来,他是太医,经验丰富……”
“沈太医已经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