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晨雾,已经连续两日笼罩在城头不散了。
就像颜如玉悬了两天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自从苏璟带着墨影和二十名影卫,在两天前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出了幽州北门,前往渔阳城之后,颜如玉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沉稳镇定的三军主帅。端坐在城主府的正厅里,处理着大军的军务,清点粮草军械,安排幽州城的城防,安抚城中的百姓,和周虎、王勇、赵启三位老将军商议着后续的行军计划,脸上始终带着从容淡定的笑意,仿佛苏璟的渔阳之行,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贴身伺候的青黛知道,这两天里,小姐手里的茶杯,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她攥得指节发白,看着舆图的目光,也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渔阳城的方向,常常对着窗外的晨雾,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夜里,更是难熬。颜如玉躺在卧房的床榻上,闭着眼睛,耳朵却始终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哪怕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会让她瞬间睁开眼睛,以为是苏璟回来了。整整两夜,她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眼底的青黑,哪怕是用脂粉,都遮不住。
“小姐,您就吃点东西吧。”青黛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看着坐在桌前,对着渔阳城的舆图,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的颜如玉,眼底满是心疼,“从早上到现在,您就喝了一口水,这样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颜如玉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接过了那碗莲子羹,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桌上,轻声道:“我吃不下。青黛,你说,他会不会出事?渔阳城毕竟是苏琰的地盘,刘吉那个人,心思深沉,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逢迎,万一……”
话没说完,她就自己停住了,摇了摇头,不想再往坏处想。可越是克制,那些可怕的念头,就越是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她见过太多的背信弃义,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死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皇帝手里;颜如海是父亲的亲弟弟,却为了权势,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兄长,把她扔进了黑风寨。人心隔肚皮,她怎么能确定,刘吉就一定会真心归顺?
万一这是苏琰设下的圈套,万一刘吉是假意投诚,把苏璟骗进渔阳城,关门打狗,那苏璟就真的是羊入虎口,插翅难飞了。
一想到这里,颜如玉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她不能再失去苏璟了。绝对不能。
“小姐,您别胡思乱想了。”青黛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王爷是什么人啊,心思缜密,深谋远虑,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他敢亲自去渔阳城,就一定有万全的把握。而且,墨影统领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跟着,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就算是有什么意外,也一定能护着王爷全身而退的。”
“更何况,这两天,派去渔阳附近的暗探,一直都有消息传回来,说渔阳城一切正常,城门守卫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大规模调兵的迹象。要是王爷出事了,渔阳城不可能这么平静的。”
青黛的话,让颜如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担忧,拿起桌上的那碗莲子羹,小口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的喜色,高声禀报道:“小姐!小姐!王爷回来了!王爷带着人,已经到城门口了!”
“哐当”一声。
颜如玉手里的瓷碗,瞬间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莲子羹洒了一地。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差点被桌腿绊倒,踉跄了一下,就不顾一切地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苏璟!”
她一边跑,一边喊着他的名字,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脚下的石子路硌得她脚心生疼,她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城门的方向,只有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天的身影。
幽州城的北门,晨雾刚刚散去,金色的朝阳穿过城门,洒在青石板路上。苏璟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走在最前面,一身青色的布衣,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墨影和二十名影卫,骑着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安然无恙,只是脸上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
当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劲装的身影,不顾一切地从城门里冲出来,朝着自己飞奔过来的时候,苏璟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姑娘。
颜如玉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积攒了两天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哭腔,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你终于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带着大军去渔阳城找你了!”
苏璟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姑娘,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傻丫头,我说过,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就绝不会食言。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
怀里的人哭得肩膀微微发抖,苏璟就这么抱着她,耐心地安抚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才轻轻抬起她的脸,用指腹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
颜如玉抬起头,看着他,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受一点伤,只是脸上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悬了两天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还好,你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眼底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能有什么事?”苏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着城门里走去,边走边道,“刘吉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我分毫。更何况,我身边还有墨影他们,就算是渔阳城是龙潭虎穴,我也能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两人并肩朝着城主府走去,身后的亲兵和影卫,都识趣地远远跟着,没有上前打扰。颜如玉紧紧地牵着苏璟的手,仿佛只要松开一点,他就会消失一样,连忙问道:“怎么样?刘吉那边,谈成了吗?他到底愿不愿意打开渔阳城的城门?”
提到正事,苏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笃定:“谈成了。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顿了顿,缓缓说起了这两天在渔阳城的经历。
苏璟带着人,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赶到了渔阳城。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让暗探联系上了刘吉留在城外的心腹,递上了自己的亲笔信,约刘吉在城外的一处破庙里见面。
刘吉收到信之后,犹豫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还是独自一人,悄悄出了渔阳城,赴了这场约。
刚见面的时候,刘吉的心里,依旧充满了顾虑和警惕。他虽然早就和苏璟暗中有联系,心里也对苏琰充满了怨恨,可事到临头,依旧不敢轻易下定决心。毕竟,一旦反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成了,他就是从龙功臣;败了,就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