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旷野上,秋风猎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漫天飞扬。
十三万义军,和十万禁军,隔着一箭之地,遥遥相对。旌旗猎猎,遮天蔽日,盔甲的寒光在朝阳下闪烁,肃杀的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旷野,连风里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义军的阵列,严整肃穆。左翼是十万安北军,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旌旗,一个个将士身姿挺拔,手握长矛,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常年镇守边关、和北狄浴血搏杀出来的铁血煞气,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右翼是三万镇西军,玄色的铠甲,玄色的旌旗,将士们一个个沉默肃杀,气息沉稳,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百战精锐,哪怕只有三万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输对面的十万禁军。
中军帅旗之下,颜如玉一身银白色的亮银铠甲,手握碎雪剑,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踏雪宝马,身姿挺拔,眉眼凌厉。朝阳的金光洒在她的铠甲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哪怕是隔着千军万马,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锋芒和气场。
苏璟站在她的身侧,一身玄黑色的玄铁铠甲,骑着一匹黑色的乌骓马,手握长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目光深邃锐利,像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剑,随时都能发出致命一击。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身边的颜如玉身上,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守护。
而对面的禁军阵列,同样声势浩大。十万禁军,是朝廷手里最后的王牌,铠甲鲜亮,装备精良,中军是赫赫有名的神机营,架着一排排的火炮和火铳,黑黝黝的炮口,正对着义军的阵列。两翼是精锐的骑兵,战马嘶鸣,刀光闪闪,队列严整,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师,气势丝毫不输对面的义军。
禁军阵前,沈辞一身金色的铠甲,手握一杆虎头湛金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帅旗之下。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只剩下凝重和锐利。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对面义军阵前的那个白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和颜如玉,其实早就认识。
当年,颜彦将军还在京城的时候,颜如玉作为将军府的嫡长女,是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文武双全,剑法卓绝,容貌倾城,京城里无数的世家公子,都对她倾心不已,他也是其中之一。他甚至还托父亲,去将军府提过亲,想要娶颜如玉为妻。
可后来,颜彦将军战死,颜如海掌控了将军府,颜如玉被扔进了黑风寨,生死不明。皇帝为了拉拢颜如海,下旨赐婚,让他娶了颜如海的女儿,颜如霜。
他本以为,颜如玉早就死在了黑风寨里,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半年之后,她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杀了颜如海,夺了雁门关,甚至起兵伐无道,带着十三万大军,兵临京城脚下,站在了他的对面。
再次相见,她不再是那个京城里娇俏明媚的将军府嫡小姐,而是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义军主帅,一身铠甲,锋芒毕露,比他那个只会撒泼打滚、骄纵蛮横的妻子颜如霜,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沈辞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佩服,有惋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莫名的悸动。
“世子,”身边的副将,压低了声音,对着沈辞道,“反贼一路势如破竹,士气正盛,我们不宜和他们硬拼。不如我们坚守营寨,闭门不战,耗着他们,等他们粮草耗尽,士气低落的时候,再出击迎战,胜算更大。”
沈辞回过神来,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行。陛下接连下了三道圣旨,催着我们迎战,击退反贼。我们要是闭门不战,陛下那边,根本没法交代。更何况,反贼远道而来,本就急于求战,我们要是避而不战,只会涨了他们的士气,灭了我们自己的威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对他们镇国公府,本就心存忌惮,这次让他率领十万禁军驻守京郊,挡住反贼,既是用他,也是在试探他。要是他避而不战,皇帝一定会以为他和反贼暗中勾结,到时候,沈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更何况,他也想亲自会会颜如玉。他想看看,半年不见,这个曾经让他惊艳不已的姑娘,到底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就在这时,对面的义军阵列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颜如玉双腿一夹马腹,骑着踏雪,冲出了阵列,来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她一身银甲,手握碎雪剑,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禁军阵列,运足了内力,厉声喝道,声音清亮,带着十足的穿透力,传遍了整个战场,两军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辞!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话音落下,义军阵列里,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喝彩声和欢呼声。
“小姐威武!杀了他们!”
“沈辞!敢不敢出来应战!不敢就滚回京城去!”
“安北军必胜!诛杀昏君!”
十万将士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像是惊雷一样,炸响在旷野上,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而对面的禁军阵列里,却瞬间一片哗然。将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对方的主帅,竟然会亲自出阵,挑战他们的主帅,而且还是一个女子。
沈辞身边的副将,立刻厉声喝道:“世子!不可!颜如玉这是激将法,您是三军主帅,千金之躯,岂能亲自下场和她斗将?!万一有个闪失,三军无主,后果不堪设想!末将愿替世子出战,定会斩了她,挫一挫反贼的锐气!”
周围的几个将领,也纷纷附和,劝沈辞不要亲自出战。
可沈辞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看着阵前那个一身银甲、锋芒毕露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握紧了手里的虎头湛金枪。他对着身边的副将们,摆了摆手,沉声道:“不必多言。她既然敢亲自挑战我,我若是不敢应战,岂不是让她看扁了,也让三军将士们耻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骑着战马,冲出了禁军阵列,来到了颜如玉的对面,和她相隔三丈之远,遥遥相对。
他握着长枪,看着颜如玉,沉声道:“颜大小姐,好久不见。你本是安北将军府的嫡长女,世代深受皇恩,却不好好待在雁门关,反而跟着苏璟起兵造反,以下犯上,谋逆作乱,这就是你颜家的忠君之道吗?”
他的声音,也运足了内力,传遍了整个战场,两军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想先从道义上,压颜如玉一头。
可颜如玉听到这话,却忽然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冰冷的嘲讽,厉声回道:“以下犯上?谋逆作乱?沈辞,你搞清楚,我起兵,不是为了谋朝篡位,是为了诛杀昏君,为我父亲报仇,为天下被他害死的忠良,讨回公道!”
“那个狗皇帝,害死了我父亲颜彦将军!我父亲为了他,为了大魏,镇守雁门关一辈子,和北狄打了上百场仗,身上留下了几十道伤疤,几次差点战死沙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换来的,是什么?是那个狗皇帝的猜忌,是他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他勾结北狄,泄露行军路线,扣押援军粮草,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战死在雁门关外!”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滔天的恨意,也带着十足的感染力,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两军将士们的心上。
“不仅如此!那个狗皇帝,为了巩固皇权,不惜通敌叛国,把雁门关的布防图送给北狄,给北狄输送粮草铁器,出卖国家疆土,把镇守边关的将士们,把雁门关的百姓,当成了他争权夺利的棋子!他在位这些年,宠信奸佞,残害忠良,苛捐杂税,横征暴敛,让天下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样的昏君,根本不配当这个皇帝!根本不值得我们效忠!”
“我颜如玉,今日起兵,替天行道,诛杀昏君,清剿奸佞,为我父亲报仇,为天下百姓讨一个公道,何错之有?!”
她的话音落下,义军阵列里,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和喝彩声。
“说得好!诛杀昏君!替天行道!”
“老将军忠勇一生,却被昏君害死!这个仇,必须报!”
“杀进京城!取了昏君的狗头!”
十万将士的呐喊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而对面的禁军阵列里,却一片死寂。将士们一个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没有人说话,甚至有不少将士,都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兵器,眼底满是动摇。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曾经是颜彦将军的部下,跟着颜彦将军镇守过边关,受过颜彦将军的恩惠。他们心里,一直都对颜彦将军的死,心存疑虑,现在听到颜如玉的话,知道了真相,心里对皇帝,瞬间充满了不满和怨恨。
就连沈辞,也沉默了。他没办法反驳颜如玉的话。皇帝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昏庸无道,残害忠良,通敌叛国,都是不争的事实。他根本没办法,为皇帝辩解半句。
颜如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沈辞,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清楚,那个狗皇帝,已经大势已去了。我们十三万大军,兵临城下,势如破竹,天下百姓,人心所向,各地州县,望风归降。你觉得,就凭你手里的十万禁军,能挡得住我们吗?”
“就算是你能挡住我们一时,最后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给那个狗皇帝做了嫁衣。那个狗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多疑狡诈,卸磨杀驴,心狠手辣,当年我父亲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等他解决了我们,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们镇国公府,就是你和你父亲沈策。”
“你真的要为了这样一个昏庸无道、忘恩负义的狗皇帝,赔上整个镇国公府,赔上沈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吗?你真的要为了他,让沈家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沈辞的心里。
他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心里的动摇,越来越深。他本来就对皇帝不满,本来就不想为了皇帝死战,现在被颜如玉这么一说,更是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跟着皇帝,就算是打赢了这场仗,最后也只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沈家百年的基业,很可能会毁于一旦。而跟着颜如玉和苏璟,顺应民心,诛杀昏君,沈家不仅能保全下来,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两条路,该怎么选,一目了然。
可他毕竟是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君臣名分摆在那里,就算是心里再动摇,也不可能当着两军将士的面,直接答应归顺。
沈辞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握紧了手里的虎头湛金枪,抬起头,看着颜如玉,沉声道:“多说无益!我奉陛下旨意,驻守京城,阻挡反贼。你要是想打进京城,就先过了我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