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灵帐子中的灯火一夜未灭,内侍们一盆一盆的清水送进去,又一盆一盆的血水拿出来。人影憧憧,手忙脚乱。
“快把这灵芝研磨成粉,”太医章典来不及擦掉下颌上的汗珠,捧着皇帝刚刚赏下的这颗珍贵千年灵芝递给自己的徒弟。
宋和红着眼哽咽:“我马上去!”
他赶紧接过灵芝带了出去。若不是穆耶和废太子相助,他的上一位师父宁卿义恐怕要暴尸林中,更不可能得到引荐进入太医院,还跟了章典这位新的太医令。
“太医令,如何了?”
韩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紧张地握着拳头,只想从章典嘴里得到些好消息。
一团污血染就的纱布又被扔进铜盆,溅起的污水湿透章典的衣袖。他摇摇头,面色凝重,“表面的毒已经处理了。”
他放下手中的铁片,铁片上还沾染着一些发黑的腐肉,“可是余毒已经有一部分进入深处,恐怕…需要刮骨。”
韩灵眼眶倏地红了,一把抓住章典的衣襟,咬牙道:“今夜无论如何,你得把他给我救活!”
说罢,他望向榻上之人。穆耶的脸惨白如月光,冷汗涔涔,额前蜷曲的发丝贴在痛苦的脸上,赤裸的身躯不住颤抖。
刮骨疗毒,他一个文弱公子怎能受得住!
“殿下,臣要开始了。”
章典的声音将韩灵唤醒,他由人搀扶着,踉跄走出帐子。帐帘落下的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章典的吩咐:“把木棍放进质子口中,别让他咬伤自己的舌头。”
片刻后,一声嘶哑哽咽的低吼从帐中传来,痛苦得如在火海中煎熬。
穆耶的额间青筋乍现,眼睛猛地睁开。
齿间的木棍被他咬得咯吱作响,身体不住地随着章典的动作扭曲,所幸有宋和和纪海按住他。
“小侯爷您忍一忍,忍一忍!”
纪海已经不忍再看,只能紧闭着眼睛不住安抚着穆耶。
一番挣扎后,穆耶已经脱了力气,如同被抽了筋骨。
刮骨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章典最后将千年灵芝粉与其他药一同喂进穆耶口中,然后将伤口仔细地包扎起来。
今夜对于穆耶来说至关重要,若能撑过去,性命便保全大半。
韩灵彻夜未眠,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内侍几次送水送食,都被他挥手遣退。
一个小内侍叹着气摇着头,端着一口未动的清粥退出帐外,低声道:“殿下不吃不喝,这天都快亮了。”
“上一次三殿下这般模样,还是二殿下刚薨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退下了。
天色将明时,符英来帐外探问。纪海简单说了情况,只等天亮看穆耶能否醒来。符英叮嘱几句,让纪海一定照顾好质子,便又去巡视围场外围。
行至李斯帐外时,符英忽然勒住马。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翻身下了马,朝他走去。
他看见薛蕈裹着一件薄衣,独自站在熄灭的火堆旁。
“符英…”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符英朝帐子里瞧了一眼,并未看见李斯的身影。
早听闻李斯这次围猎带上了最宠爱的郎君,既然这么宠爱,为何让他自己独守空帐。
“公子去了襄国帐里,一夜未归,我便出来看看。”
他说话时低眉顺眼,符英不喜欢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天凉,该加件衣裳。”符英说着便要解下自己的披风。薛蕈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又惊觉失态,倏地松开。
符英不再坚持,低声问:“你最近可好?”
“我很好,”薛蕈莞尔,道:“质子可好?”
“已经除了余毒,只等转醒了。”
“那便好,待质子转醒还请符二公子替我带个话。”
符英疑惑,不知薛蕈会有什么话要带给穆耶。
“你说。”
“李斯近日择选了许多西域小倌郎君,意欲拉拢三皇子。”
他的声音极低,说完便和符英拉开了距离。
符英眉宇渐深,不知李斯为何要这样做。
薛蕈知他心思单纯,未必能看透其中关窍,便轻笑一声:“二公子只管把话带到便是,不必深究。”
“好,我定然带到。”
符英说罢,转身上马。
“二公子,”听他唤自己,符英垂眸,看见他仰起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穿戎装很好看。”
当薛蕈得知符英入了北衙禁军,便对他刮目相看。今日相见,他俨然已有一副武将模样。薛蕈对他的思念,不比他少。只是他们之间,只能止于思念。尘埃落定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当初若不是李襄一手遮天,他不会变成孤苦无依的孤儿。当年少的韩亓找到他时,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只有报仇,才能雪恨。
薛蕈不等符英反应,便转身进了大帐。
马上之人怔忡良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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