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是在第二个凌晨醒来的。
帐中燃着暖炉,将秋夜的寒意隔绝在外。韩灵趴在榻边睡着了,眉头紧锁,眼下两片青黑,显然累极。
穆耶睁着眼,望着帐顶愣了片刻,才慢慢忆起发生了什么。
刮骨之痛仿佛还在骨缝里游走,让他浑身发软。他偏过头,看见韩灵沉睡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守了他多久?
他想开口唤他,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好轻轻动了动手指,碰了碰韩灵的手背。
韩灵猛然惊醒。
“穆也!”他抬头,对上穆耶睁开的眼睛,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穆耶弯了弯唇角,声音沙哑:“三殿下……守了多久?”
韩灵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怕他消失一般。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朝帐外喊道:“传太医令!”
章典很快赶来,一番诊视后,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殿下放心,毒已尽除。接下来只需好生调养,冬季前便可痊愈。”
韩灵点点头,让章典退下。
帐中重归安静。
穆耶看着韩灵疲惫的面容,轻声道:“殿下……两夜未睡?”
韩灵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昏迷了两夜。”
穆耶怔了怔,有些惊讶,没想到韩灵会守着他两夜不眠。
“多谢殿下。”他轻声说。
韩灵摇摇头,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穆耶思忖片刻,答道:“因为不想殿下受伤。”
他回答了,却又没有真的回答。
他的确不想韩灵受伤,多年相处,他早已把韩灵当作一个亲近的弟弟。却又不得不周全储君之争、宫闱之事,韩灵此刻是他最需要的倚靠。
他不愿欺骗韩灵,保全韩灵的性命,自己是有私心的。
所以他索性将最底层的想法告知韩灵,他不想,也不能让韩灵受伤。
“无论如何你救了我,我应该要感谢你,穆也,你想要什么?”
穆耶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艰难抬手放在韩灵腕上,道:“殿下平安就好,我别无所求。”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禁卫右领崔珏求见,说是抓到了刺客同党,特来复命。”
穆耶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韩灵点了点头,吩咐侍卫放行。
帐帘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锐利之气。进帐后,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禁卫右领崔珏,参见三殿下。”
韩灵打量着他:“起来说话。”
崔珏起身,目光飞快地掠过榻上的穆耶,又迅速收回。
崔珏肃然道:“殿下,臣奉命配合北衙禁军循着线索追查,在平昌原外三十里处抓获三名接应的突厥死士。经审讯,他们供认是突厥颉利部派来的刺客,意在行刺陛下,制造混乱。”
韩灵面色一沉:“突厥人……战场上讨不到便宜,便用这种下作手段。”
“殿下明鉴。”崔珏道,“供词已呈送陛下和北衙禁军羽林军,陛下命臣来向殿下复命。”
韩灵点点头:“辛苦了。”
“崔珏,许久不见了。”
听见穆耶虚弱的声音,韩灵连忙回头看他,“穆也,你认识此人?”
穆耶轻轻点点头,道:“多年前被冤入狱,多得崔侍卫照拂。”
“彼时小人只是掌刑庭一届微末狱卒。”
“这些年,你长进不少。”
“小人只是忠君之事罢了。”
崔珏一直蛰伏在内廷,未曾辜负韩亓的嘱托。
不论北衙禁军和南衙十六卫发生了什么,他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安安心心看着内廷里那些花花草草。
“殿下,崔珏是个可用之人,当初他曾在掌刑庭帮过我,若殿下能赐我一个恩典…”
“你说便是,我都答应。”
“若南衙中的金吾卫还有虚席,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崔珏闻言,连忙叩头,“小的谢殿下恩典!”
“倒是机灵,”韩灵打量一番跪着的人,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请了父皇的旨,为你在金吾卫寻一个校尉的头衔。”
说罢又补充道:“但还需得到襄国点头。”
穆耶羸弱一笑,“那是自然。”
此番,韩亓在韶都这盘棋的气口,便让他舍伽穆耶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