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登基不久,皇后就怀了太子,身子重,你母亲便常去探望。后来你母亲怀了你,皇后也记着这份情,亲自拨了人去照顾,一天三趟地让人去问安。”太后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最后……”
“孙儿出生后,”韩灵的声音有些涩,“母亲还未出月子就...”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出生那年连着下了几场雪,想来是老天爷也觉得可惜。”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韩灵捏着青玉勺子的指节已经失了血色,只是不断地搅动着碗中的汤汁。他甚少去回想这些事,毕竟过往的人生中有太多不明的真相和不可言说的缘由。
“先皇后是亲自拨人去照顾的,产婆也是先皇后亲自挑选的,想来母亲离世前也是被百般爱待的,亦是无憾了。”
然而他说话时却想起了另一个夜晚,那个韩韫溺毙的夜晚。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祖母。”他轻声问,“孙儿母亲…和先皇后关系很好吗?”
太后点点头:“老身看着,明面上至少是姐妹相称的。”
明面上,韩灵默然咀嚼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灵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母亲在天有灵,也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
韩灵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可他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太后又说了些别的,无非是让他多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韩灵一一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从太后寝宫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天边厚重的阴云中硬生生挤出一线晦暗的暮光,照在雪地上。那颗早年就种在他心底里的种子在悄悄发着芽,眼看就要冲破雪地,茁壮生长。
太医院,章典刚提着药箱回到药房,便迎来了韩灵。
他快步走出来迎接,“三殿下怎么突然驾临。”
“章太医,我想看看我的生母,徐才人生前的记档的脉案。”
禁宫之中的男子女子,没有秘密可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内侍们抄录在案,尤其是他们的身体状况。太医院每次请脉,都有脉案留存,用的每一味药从重量到煎制方式都有迹可循。
韩灵想看,章典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殿下稍等,”他拱手,复而对还在抄录药方的宋和道:“宋和,去取徐才人十七年前的脉案和记档来。”
“是。”
韩灵手中的茶水喝到一半,宋和终于捧着厚厚一摞记档放在他面前。
纸张已经泛黄,灰尘覆盖在墨迹上。
“你们忙吧,我自己看看便好。”
“喏。”
韩灵仔细翻看着每一页记档,母亲生前的日子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她爱吃甜食,尤其是有孕之后。燕窝中放些炼乳是她日常起居中必备的零嘴,她应当是个温柔的女子。
存档上看,母亲的脉象在生产之前一直都很稳健,直到生产当晚突然脉象起伏跌宕,五天后突然血崩。
“太医令,记档中负责我母亲的两位太医院医官,现都已经不在宫中了?”
“回殿下,微臣记得当年二位大人因徐才人的薨逝,自请辞官。他们离开之后,太医院同僚便都与他们没有交集了。”
“那记档中的产婆王氏和宫婢孟氏,也都已经不在了?”
“王氏因此事被赐死了,至于那晚的宫婢...微臣实在不知。”
韩灵点点头,将记档还给章典,谢道:“多谢太医令。”
虽不知韩灵今日为何突然造访,但章典明白,这宫里的事他一届太医令是管不过来的,当个旁观者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人作壁上观,有人却早已处于漩涡中央。
大雪已经在大漠下了两天两夜,预示着冬季降临。
韩亓随着突厥大营冒雪跋涉了两日,终于在一处高地安营扎寨。他戴着镣铐,手腕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脏兮兮的脸上唯有一双鹰似的眼睛还炯炯有神。
孟古泰撕咬下一口羊腿肉,一边嚼着一边观察那个景朝俘虏。
虽然康莫延离开前告诉他那个景朝人只是个普通丘八,可他总觉得那人气度不凡。
他扯下一块羊肉扔进热汤里,跨过醉倒的下属后走向那名叫邵七的景朝俘虏。
韩亓正艰难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臂,下雪天虽然摧残着他的意志力,却让他身上的伤口避免了感染,寒冷也让疼痛减轻了不少。大雪下了两天,此刻如果顺利,他们的军队应该已经穿过了暮雪山。
抬头看见远处走来的孟古泰,还悄悄在心底里感叹了一番对方的魁梧。
“景朝人,竟然还没饿死。”
韩亓听不懂他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就只能疑惑地直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