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撑着伞，手上拎着几袋糕点。

今日冬至，卖羊肉的摊贩前人头攒动，纪海叫嚷着将自己眼前的手臂扒开，一个趔趄挤出了人群。

“真不容易！”

“快到伞下来。”

穆耶把纪海拉得离自己近些，雪片便簌簌都落在了纸伞边缘。

“小侯爷，这家的羊肉极好，说是楼兰人养的羊。”他提起手里的肉，献宝似的给穆耶展示一番，又道：“只有这个季节，这羊肉才能保存完好送进韶都。”

“楼兰归顺之后，商路畅通，的确有许多好处。”

穆耶笑着，把他肩上的雪掸掉。

“你先回去，我还要去一趟三皇子府上。”

“小侯爷不用我陪着您去吗？”

“今天过节，你回去好好和他们一起过冬至。我去给三皇子送一些节礼，结束之后就回去。”

最近韩灵帮了他许多，毕竟要说服李襄放崔珏进金吾卫并不算容易。

韩灵府邸外停着两辆马车，穆耶路过时朝里瞟了一眼，并未看到车里的人。

看来今天他来得不是时候。

穆耶犹豫片刻，拢了拢大氅决定改天再来拜访。

“李大人，雪天路滑，您慢走。”

是韩灵随侍的声音，这让穆耶不禁回过身，正迎上李斯的目光。

李斯今日穿着一身赭石色的毛领袍子，戴着一顶毡帽，显然是休沐日的打扮。难得的休沐日，他不在家与小郎君们温存缱绻，却出现在了三皇子的府邸。

“李大人，好久不见。”穆耶得体的朝李斯颔首，声色从容。

“早听说质子近两年与三皇子走得近，今日倒是巧了，让我碰上了。”李斯背着手走下台阶，稍稍低头就能看见穆耶冻得微红的鼻尖和嘴唇。尽管他与穆耶素来不对付，但看到这张脸，他依然会禁不住晃神。

穆耶自韩亓走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故而从不与李斯起正面冲突。

“今日冬至，我带了些节礼来探访三皇子。”

“节礼？”李斯用手中的扇子挑了挑穆耶提着的牛皮袋子，道：“就这些破糕点，三皇子怕是看不上。”

“在下不比李大人，”穆耶笑着扬扬下巴，意有所指地望着大门道：“李大人费心择选，看来三皇子并不欣赏您的口味。”

门中跟着走出来两三个西域面孔的郎君，皆是丧眉搭眼，唯唯诺诺地来到李斯身后。

听他这么说，李斯却丝毫不气恼，转而笑起来。

穆耶心道，这人莫不是疯了，往日若是这么怼他，李斯早就歇斯底里地骂起来了。

“哈哈哈，穆也，你说得对，”他凑近半步，有些轻佻地捏住了穆耶的下巴，“他的确不欣赏我的口味，他自有自己欣赏的人。”

穆耶嫌恶地偏头躲过他的手，愠怒地看着他，“天寒地冻，李大人还是快些将这些小郎君送回殊色楼为好。”

李斯笑笑，终于走向自己的马车，正要上车时又回过身对穆耶讥讽道：“质子大人，废太子若知道你在韶都另寻靠山，定会倍感欣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色事他人，与这些人又有何区别。”

李斯说罢，不给穆耶反驳的机会便进了马车。

这样的羞辱放到过去，穆耶是定然不能忍受的，就算是追上去他也要将李斯的车轮卸下来一个方才解气。而如今，他只能咬着牙站在原地，愤恨地将屈辱憋回肚子里。

“质子大人，三皇子有请。”

内侍唤他，见他脸色发白，目光中还有未消散的怒意，便有些担忧：“质子，您还好吧？”

“我没事，劳烦您了。”

穆耶提起衣摆，随着内侍进了府中。

李斯方才那些话还在心头萦绕，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却也不至于流血。

“质子大人，稍等片刻。”内侍在书房门前止步，朝他欠了欠身。

穆耶点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他将糕点搁在案上，解了大氅搭在臂弯里，走到炭盆旁伸手烤着，指尖渐渐回暖。

韩灵不知何时回来，他也不好四处走动，便只在炭盆旁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书房各处。

书架上的书卷摆得整整齐齐，几卷画轴斜插其间，看起来都是些寻常的山水人物。案上文房四宝俱备，镇纸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笺纸，墨迹尚未全干，大约是韩灵方才写下的。

穆耶收回目光，继续烤火。

炭火噼啪作响，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站得有些久了，便想四处看看寻个地方坐下。

矮榻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只打开的匣子。匣子里躺着一卷画轴，卷轴的一端微微松开，露出画中人的半边眉眼。

穆耶原本无意窥探他人私物，可那一眼，却让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将那画轴轻轻抽出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