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人穿着一身红色圆领袍子,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微微侧首,像是在看什么,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我…”
穆耶怔怔地蹲在那里,一时间竟忘了起身。画中的自己比现在年轻些,眉眼间还有几分尚未磨去的锐气。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韩灵帮他,从来不说缘由,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伸出手。崔珏的事如此,之前旁的事也是如此。
李斯方才的话刹那间变成了尖利的锥子,正中穆耶心脏之间。
韩灵对他竟有这样的心思,真相令他慌乱地后退,本能地想远离让他慌神的源头。此刻他百感交集,既有震惊,又有惭愧。
门正在此刻被韩灵推开,他看到穆耶局促的表情,又扫了一眼那张自己常用的小几。
“我来送些节礼,”穆耶率先打破沉默,迈步到书案前拿起那些韩灵素来爱吃的糕点,“都是殿下素来爱吃的糕点,聊表心意。”
“费心了,我一定好好品尝。”
韩灵及时挂上了笑脸,接过穆耶手中的糕点。
“今日就先不叨扰了,纪海他们还准备了冬至的席面等着我回去一起过节。”穆耶一直以来都把韩灵当作一个素来要好的弟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是这样的局面,与他说话时竟一点底气也没有。
“你们一起过冬至?”韩灵显然来了兴致,也不纠结方才穆耶的表现,追问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穆耶终于回过神来。
韩灵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邀请。
穆耶叹口气,点了点头。
带着韩灵回到府里的时候锅子将将腾起热气,雾气从黄铜的锅子里蔓延开来,让整座院落显出了些生机。
红梅环绕着一张老榆木的长桌,桌上支着锅,羊肉已经切好整整齐齐摆在了桌上。
家仆们本都拿着自己的碗期待穆耶的归来,却见他带着韩灵一起,一时间都自觉的要退下。
“别走别走,你们还和平日里一样,不要因为我来就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韩灵被穆耶安排在了上座,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众人等着穆耶发话,穆耶笑着招呼道:“都坐下吧,三殿下一向随和,就和咱们平常一样就好。”
纪海闻言便开始没了形状,嚷嚷着让人赶紧把羊肉放进锅子里。
新鲜的羊肉在锅中一烫立刻变了颜色,蜷在了一起。穆耶习惯性地将羊肉夹起来,放去韩灵碗中,却又想起了画像的事。
“怎么了?”
“无事,锅汽有些烫手,殿下吃羊肉。”
羊肉十分新鲜,裹着酱料放进口中,热气适时地安抚着人们的心灵。
穆耶在心里默默念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在这雪后的夜里好好地享用美味便好。
他侧头观察韩灵,那人埋头在一个家仆递来的羊排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穆耶松了口气,夹起一块羊肉馅的扁食放进自己的嘴里。
“听闻近日崔珏常去城外的城防营?”
“是,前几日我见到他,听他说想要将城防营收编进金吾卫。”穆耶放下筷子,认真道:“只是城防营那些不良人并不吃朝廷这一套,也不是崔珏想要收编就能办到的。”
这是穆耶和崔珏想出的对外说辞。
崔珏去请示了李斯的同意,说想要以金吾卫的名义收编城防营。李斯并不设防,一来城防营一直以来都是滚刀肉一般的存在,他们不服管教,也无法被取缔,李斯笃定崔珏办不下来这件事。二来假如崔珏办下来了,李斯作为金吾卫长史大可将功劳据为己有,最终让城防营归他所用。
所以当崔珏见天的往城防营跑时,李斯也都当看傻子一样看他。
“城防营那些人出了名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过去朝廷派了不少人去说服那位不良将,都让人挡了回来,崔珏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一茬了?”
“想来是刚进了金吾卫,也需要做一些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毕竟他也是殿下推举进去的人。”穆耶说的云淡风清,拿起手中的酒杯与韩灵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碰。
“也对,他若真能干成这件事,倒也不枉我把他安排进金吾卫。”韩灵仰头喝光酒杯中的酒,复而又为自己和穆耶添上了一杯。
“殿下费心了,我与崔珏并无太多交集,若来日他有什么做得不妥贴的地方,殿下大可照章办事。”
在韩灵面前,崔珏只是两年前帮过他一个小忙的侍卫而已,他们之间的关系越简单越好。
冬至的雪在席面后又开始下起来,众人喝到了兴头上,便都凑在雪地里撒泼打滚,毫无章法可言。穆耶也不管束,任他们在院子里嬉闹。
韩灵喜欢质子府,这两年他总是找借口造访。
在这里,他能感受到久违的人间烟火。
呆在穆耶的身边,他总觉得心安。
只是自己这份心思,恐怕已经藏不住了。
他坐在廊下,望着穆耶将手中的雪球砸在纪海身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也,你一定已经知道了,对吧…”
韩灵呢喃着,本就细如蚊虫的声音迅速被他们嬉戏打闹的声音盖了过去,淹没在了雪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