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韶都的市井中开始传言,说当今三皇子,最有潜力的储君人选,纳了一位望殊楼的西域小郎君,
传闻如期而至,穆耶并不感到惊讶。
韩灵自冬至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没有踏足过质子府。穆耶也不知如何面对他,便也没有主动去拜访。
数日之后,又听闻宰相进言,说百国来朝时龟兹国的兹息公主会随行,为了两国邦交最好是在使团出访前就将公主与我朝皇子的婚事定下来。
“若要和亲,此刻三皇子的确是最佳人选。”
听穆耶这么说,符英也认同地点点头。
“只是这样一来,李氏的权利便更大了。”符英不免担忧,若韩灵真的如穆耶所说还有机会杀回韶都,那么来日定然免不了一场恶战。韩灵现在受李氏扶持,接下来又多了龟兹国相助,恐怕将来韩亓会众寡悬殊。
如果当年韩亓允了与兹息的婚事,今日便不会有这么一桩事了。
符英的眼风悄悄扫过穆耶淡然的脸,心底暗道,这人恐怕就是韩亓命中的劫数。
“看我做什么?”
“唉!我就是替殿下不值。”
听他这么说,穆耶终于放下了筷中夹着的半个奶酥,“你替韩亓不值?”
“对呀,当初他若允了这桩婚事,此刻也就没有后患了。”
闻言,穆耶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化,甚至还微微点头表示了认同。
见他这般,符英不禁心中发恼,双肘放在桌子上急切地问:“你不反驳我?穆也,你到底有没有感情啊!”
穆耶抬起眼皮,有些无奈地笑笑,问他:“二公子说的有道理,我要如何反驳?”他复而又夹起那半个奶酥,“殿下当初若允了婚事,今日不论他在何处,至少那些人都还会忌惮他半分,虽说龟兹并非什么大国,军事也非所长,但总比当下的情况好。”
“他当初拒绝,还不是因为你,”符英没好气地说,说完又有些顾及穆耶的情绪,声音便越来越小,“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只在你这件事上他犯糊涂。”
穆耶口中的奶酥似乎不怎么甜了,他索性不再吃了。
“当初是我辜负他的一番真心。”
“那如今呢?我听闻韩灵对你…”
“符英,”穆耶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思,便是助他归韶。”
“好,那便好。”
符英不再多说,毕竟他自己的感情也是一团糟。
他与薛蕈后来又有过一次见面,也是借着北衙的由头。李斯与安宁公主定了婚事,他与北衙其他同僚一起登门送礼,在李府看到了瑟缩在花窗后望着自己的薛蕈。
今后薛蕈在李府的日子恐怕会越发艰难。
他找了个不体面的由头,借口溜进了后院。
隔着花窗,薛蕈的目光温柔地抚着符英因心疼而纠着的眉头。
“他不日便是驸马爷了,你当如何自处?”
“我留在相府本就不是为了他,他若留我,我便留下,他若要遣我离开,我便离开。”
“那何不…我现在就带你走。”
薛蕈的眸光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无奈笑道:“我若偷偷走了,他必然会发现过去一切都是假象,我若留下,还有实现心中夙愿的可能。”
“你从未跟我说过,你所谓的夙愿是什么?”
符英将头靠在墙上,只想离他更近一些。
“我的夙愿…”
几声杂乱的脚步打乱了薛蕈的话,他见有人来便倏地翻身躲在了墙角。
“符大人,我们准备走了,您解决好了吗?”
符英慌忙走开,做出整理衣袍的动作,“好了好了,走吧,这宰相府的路可真难找。”
“那你们将军府的路不也这么难找吗,”同僚笑着打趣,“上次我在你们将军府想去出恭,不也迷路了!”
“你这人说话真是没遮没拦。”
“我就是个丘八出身,和咱们符二公子哪可相比较哟——”
几人一边打趣一边笑着离开宰相府,符英一路沉默着,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牵挂都留在了那扇花窗之后。而薛蕈,只能靠着墙望着满院子的萧瑟,直到李斯找到他,将他带回房里。
***
冬季过半,韶都已经开始渐渐有了除夕的氛围,却未曾想一场时疫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城西几个坊间传出有人高热不退、呕血而亡的消息,紧接着城南、城东相继告急。太医院的人倾巢而出,却连病因都查不清楚,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病的人一天天多起来,一天天死下去。
朝廷下令封城,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各坊闭门自守,街上除了巡逻的金吾卫,再不见一个行人。
老村,成了这场时疫的重灾区。
崔珏和宋和从太医院回来,脸色惨白地告诉穆耶,老村那边已经死了二十多人,还有上百人染病,王恕派人求到太医院,却被挡在门外。
“太医令说,太医院人手不够,药材也不够,只能先紧着城里。”宋和的声音很低,“老村那边…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穆耶沉默了片刻,掷地有声道:“带我去。”
“不可!”崔珏慌忙制止,“老村现在情形复杂,您在府中等消息,我带着宋和去。”
“崔珏,你是个金吾卫,老村里的妇孺见了你反而会怕,这件事听我的。”
他说得不容置疑,崔珏只好无奈咽下了制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