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不在韶都城内,而在城东南的一处洼地里。说是村,其实早已不是村落。百余年前醴朝时,这里是不良人的聚集地,后来到了景朝,皇城一步步扩张,把他们从地上挤到了地下。
如今的老村,建在一条地下暗河的边上。
头顶是低矮的穹顶,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暗河的水声从深处传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两岸挤满了低矮的破屋,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连转身都困难。
而此刻,这些木屋里传出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泣。
穆耶见过苦难,见过自家宅邸中尸横遍野。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群人——被赶到地下,被遗忘在暗处,连死了都无人问津。
“小侯爷,”宋和的声音在发抖,“这儿…这儿太吓人了。”
穆耶没有说话,紧了紧口鼻上的方巾,迈步朝最近的一间木屋走去。
屋内,一个妇人躺在草席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最小的婴孩还在本能地吸吮着母亲毫无生气的手指。
穆耶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妇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宋和。”他沉声道。
宋和已经跟了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小侯爷,已经救不了了。”
穆耶看着那三个孩子,问:“他们呢?”
宋和挨个看了看,松了口气:“暂时还没染上。但若是继续待在这里,迟早的事。”
穆耶站起身,对宋和道:“去把咱们带来的艾草分给各家,让他们在屋里熏着。还有那些没染病的孩子,一个一个问过来,愿意跟我们走的,带到质子府去。”
宋和和崔珏愣住了,便又与他确认了一次:“小侯爷,您要接这些人去质子府?那可是时疫!”
穆耶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我知道。”
“可万一传染给您…”
穆耶打断宋和的话,对崔珏道:“只管去办。”
崔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穆耶低下头,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孩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和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
“别怕。”他轻声道,“我带你们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质子府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前院被隔成两半,一半住着从老村接来的七八个孩子。另一半堆满了符英送来的物资。后院是宋和和家仆们煎药的地方,药香从早到晚飘散不散,混着艾草的烟气,呛得人直掉眼泪。
一些家仆并不情愿,穆耶也十分理解,将他们遣了去,亲自照料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孩子离了母亲整夜整夜地哭,穆耶就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从深夜走到天明。
大一点的孩子帮着干活,烧水、扫地、照顾更小的。他们起初怕穆耶——这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可几天下来,他们就敢拽着他的衣角叫哥哥了。
宋和和崔珏几乎不眠不休,熬得双眼通红。老村的病人太多,药材太少,他只能挑最重的先救,崔珏还兼顾着金吾卫城中的巡防工作,却也在巡防之后准时去老村帮着宋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纪海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去老村送药、去城西市接物资、去各家各户讨要旧衣裳。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些事,也从没想过做这些事会让他心里这么热乎。
符英来过三次。第一次送来粮食和布匹,第二次送来药材和炭火,第三次送来一队羽林军的弟兄,帮着挖排水沟、修屋顶、清理老村的污秽。
“你疯了。”符英看着穆耶,眼眶发红,“你这是把命豁出去。”
穆耶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确实把命豁出去了,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事,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个杳无音讯的人。
半个月后,老村的疫情终于被控制住了。
王恕站在质子府门口,看着那个瘦了一圈的少年,半晌说不出话。
穆耶靠在门框上,眼下两团青黑,衣裳皱巴巴的,头发随便一扎,哪里还有半点楼兰第一美人的样子。
可他笑着迎出来,坦然地与王恕道:“王大人,几日后便可把这些孩子接回去了。”
王恕看着他,忽然双膝跪地。
穆耶愣住了。
“质子,”王恕的声音低沉,“我王恕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你算一个。”
穆耶连忙去扶他:“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恕不起。他抬起头,看着穆耶,目光灼灼。
“老村被朝廷遗忘了百年,被南衙踩在脚下百年。我们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你来了,你把我们的孩子接走,把我们的病人治好,把自己的命豁出去救我们。”
他低下头,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从今往后,我王恕,和忠勇城防营上下三千弟兄,听质子差遣。”
穆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蹲下身,扶住王恕的肩膀。
“王大人,”他轻声道,“我不是要你们听我差遣。我是想告诉你们,只要活着,就有出头之日,就有被人看见的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王恕。
王恕抬头看着他悲悯如菩萨般的笑容,不禁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