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都的除夕夜是出了名的热闹,过去素有“灯花照雪万家空”的名号,今年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打更人懒散的铜锣声。
时疫在逐步得到控制,可是人们依然心有余悸。
“赶紧走,别磨蹭。”
妇人让男子拉得一个趔趄,有些犹豫地问道:“李大人,您方才所说可都是真的?三殿下真能找太医救治我儿?”
妇人脸上的皱纹和她讨好的笑容一起撕扯着,满目期盼地望着李斯。
除夕夜还要替父亲送这孟娥去三皇子府上,只因李襄在合县好不容易寻到这孟氏一家,李斯亲自把人送到三皇子府上他才能放心。李斯本就烦躁,却还要与她多次周旋,便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只要你去了!三殿下见了你问完话,便让太医去给你儿子医治!”
“你可别骗我,真能治的了?”
“孟氏,你也曾在宫中做事,太医令尤擅时疫诊治,你没听过?”
孟氏跟上前去,连忙否认:“不敢不敢,只求三殿下能说话算话。”
“别废话了,走吧。”
***
房中的暖意被月麟香熏了个透,宫纱制成的灯罩让烛火的光晕柔和了几分,点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入夜后韩灵不喜有人搅扰,所以他的书房外通常不会有内侍待命。
一个男子今天却得了他的允许,进得他的书房。
那男子面容英俊,却十分消瘦,一双碧绿的眸子正认真望着给自己作画的人。
韩灵温声对他道:“头抬一些,眼神再淡然一些。”
“是这样吗,殿下?”
他十分听话,将小巧的下巴抬了抬,目光依旧是缱绻在韩灵身上。
“不必看着我。”
“可是奴只想看着殿下…”他敛起了眼皮,垂目一笑,便从榻上朝韩灵一步步靠近,直到跪坐在了他的身边,将额头靠在韩灵日渐厚实的肩膀上。
啪嗒。
毛笔坠在地上,韩灵不耐烦地抽出自己被轻轻抱住的臂膀,原本温和的桃花眼此刻晕上了怒意。
“进这书房前内侍们没教过你本殿下的规矩?”
那男子见状连忙跪伏在地,颤颤巍巍地求他道:“奴只错了,奴再也不会了!”
韩灵站起来,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瑟缩着的男子。
见韩灵沉默,那男子便跪着上前捡起他的毛笔,双手毕恭毕敬地举过了头顶。
韩灵拿过笔,却已然没了兴致。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在外请道:“殿下,金吾卫长史李大人来府上求见。”
“请他在正堂稍坐,我稍后就到。”
“喏。”
交代完,韩灵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带,对那跪着的男子丢下一句:“明日穿红色。”
见自己还能呆在府中,那男子连连磕头。他叫季月白,素喜着白衫,但既然三皇子不喜欢,他不穿便是了。
听闻三殿下府中的规矩与其他公主府、皇子府的规矩比起来算是少的,他的脾气也温和,待人极好。但唯有季月白知道,这三皇子冷厉起来,直叫人打哆嗦。
这府中常有世家子弟造访,李斯来得最勤,自己也是由李斯进献的。
不知今日这李斯来又是为何,若李斯知道韩灵还未曾碰过自己,又当如何交代。
思及此,季月白哀叹了一声,从地上起身回了自己房中。
韩灵此刻已经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他看着面前这个被李斯送来的妇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憔悴,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瞳仁躲躲闪闪。
韩灵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对她道:“孟姑姑,请坐。”
孟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民妇不敢,民妇跪着就好。”
韩灵也不勉强,他打量着孟娥,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孟姑姑当年在宫里当差,想来也是辛苦。能在先皇后跟前伺候,定然是得力的人。”
孟娥垂眼回答道:“先皇后待下人宽厚,是民妇的福气。”
“听李大人说,你当年还照顾过我的生母,徐才人?”
孟娥的背微微一颤,犹豫道:“是…先皇后待后妃都极好,徐才人有孕后便派了民妇去帮忙照看。”
韩灵点点头,笑容更加温和。
“先皇后待我母亲,真是极好的。”他说,“亲自拨人去照顾,一天三趟地问安。”
他站起身,走到孟娥面前,低头注视着她弓起的背脊。
“孟姑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孟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慌忙垂下。
“民妇…民妇不知。”
韩灵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和感激。
“我想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当年照顾我母亲。若不是你们尽心尽力,我恐怕都来不到这个世上。”
孟娥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民妇…民妇不敢当。”
韩灵笑了笑,站起身,走回主位坐下。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孟姑姑,你儿子染了时疫,本殿下已经接他进了府中,为了报答你当年的恩情,我会请太医为他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