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韶都一改往年的火树银花,取而代之的是寥寥几声爆竹响,街上时不时能听见孩子欢呼的声音,但不一会儿就能听见大人们的叫骂,七嘴八舌就将孩子们领回了家去。
今年这年过的,实在不让人舒坦。
雪后的月色冷冷地洒在长安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惨淡的白。宫灯依旧高悬,丝竹依旧悠扬,可那乐声落在人心上,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穆耶端坐在席面的末端,面前是精巧的元宵和温热的屠苏酒。他穿着一身藕色的袍子,毛领子包围着纤细的脖颈,腰系着蹀躞带,整个人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宫婢跪坐下来将几碟子精美的小菜摆在他面前,皆是素食。
身边的符英低声道:“往年元宵宫宴,可比这铺张多了。”
“时疫还未完全清除,边关又在打仗,宫里自然不敢太过浪费。”
穆耶说完,夹起笋片放入口中。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穆耶随着众人跪拜,余光却瞥见昭佑帝的步伐比往日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皇帝落座后,赦众人起身。
穆耶抬眼望去,只见昭佑帝面色潮红,额上隐隐有汗,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
看来昭佑帝的虚浮之象越发严重了。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开口了。
“皇帝,”她放下手中的玉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元宵佳节,哀家有一桩心事,想趁此良辰与你说说。”
昭佑帝放下酒盏,微微欠身:“母后请讲。”
太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韩灵身上。
“灵儿今年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她说,“哀家瞧着,龟兹国的兹息公主与他年貌相当,又是百国来朝时的贵客。不如趁此机会,将这门亲事定下来,也算两国之好。”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穆耶也随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韩灵。
只见韩灵的面色波澜不惊,眉目在昭佑帝的沉默中显得淡然,却又让穆耶感到了一股玩味之意。
殿上的皇帝忽然咳嗽起来。他掩住口,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以为,不妨再缓缓。”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起:“缓缓?龟兹国已经两次提及和亲之事,再缓下去,只怕人家觉得我大景没有诚意。”
昭佑帝摇摇头:“朕不是没有诚意。只是如今突厥战事未平,国库吃紧,时疫未平,若是大办喜宴,未免劳民伤财。兹息公主是一国贵女,朕不想亏待了她。”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待战事平息,国库充裕,再风风光光地办这场喜事,岂不两全其美?”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皇帝,”她说,“战事何时能平息?一年?五年?还是十年?我们等得起吗?”
李襄适时地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太后所言极是。龟兹国两次提及和亲,足见其诚意。若再推脱,只怕寒了友邦之心。何况...”他看了韩灵一眼,“三殿下已至弱冠之年,也该成家立业了。”
昭佑帝看着他,又看着太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穆耶坐在那里,只觉得背脊发凉。
太后逼婚,宰相帮腔,皇帝步步后退,这哪里是商议婚事,分明是逼宫。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儿臣愿意。”
满殿皆惊,循声望去,只见韩灵缓缓站起身,朝御座走去。他步伐从容,面色平静,嘴角带着让穆耶读不明白的笑意。
走到殿中央,他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儿臣愿娶兹息公主为妻。”他说,“父皇为国事操劳,儿臣不忍父皇再为儿女的私事烦心。既然龟兹国有意和亲,儿臣愿为两国之好,略尽绵薄之力。”
昭佑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愕。
他了解这个儿子。韩灵从小就不是个争权夺势的人,从不与韩亓与韩韫争锋,也从不在朝堂上出头。他喜欢读书,喜欢骑射,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
太后重展笑颜,对他道:“好孩子。”
她赞许地点点头,对着昭佑帝大声道:“不愧是哀家的孙儿,识大体,顾大局。”
李襄也拱手道:“三殿下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
昭佑帝看着韩灵,看了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儿子。
韩灵跪在那里,始终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终于,昭佑帝开口了。
“既然你愿意,”他的声音沙哑,“那便…等百国来朝时,正式赐婚,准备大婚。”
皇帝缓缓地起身,对贺兰风道:“拟诏书,连夜送往龟兹国。”
韩灵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韩灵退回自己的席位,就在这时,御座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穆耶猛地抬头,只见昭佑帝撑着桌子,咳得直不起腰来。内侍慌忙上前,却被他一掌推开。
“朕没…没事…”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喷在了面前的宴席上。
殿中一片大乱。
“陛下——!”
“传太医——!”
穆耶霍然起身,目光紧紧盯着御座的方向。透过慌乱的人群,他看见昭佑帝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转过头,正对上符英慌乱的眼神。穆耶目光一定,在案底的手一把压住符英的膝盖,在混乱中用只有突然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稳稳说道:“修家书,送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