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的大臣们纷纷排队走下白玉阶梯,穆耶黯然转身,让韩亓给抓住了手腕。他想挣脱,可是韩亓用了力气,不愿让他离开。
穆耶侧头,双目微愠,高挑的眉梢也藏不住他的怪罪,直到韩亓哑着嗓子唤他阿也,才让他眼底凌厉的寒光收敛了些,可是唇角却拉扯出了一抹笑。
“殿下还不去暖阁?”
“阿也,你怎么就不懂?”
反问让他念成了感叹,穆耶就是太懂了,所以才急切地想面见圣驾,否则他这一辈都会被韩亓囚在牢笼中。穆耶不解相问:“殿下,臣只是贵国一个质子,无才无德,殿下大可寻个尊贵的女人,何必和臣纠缠?”
“若是能那么简单,我也不会煞费苦心三番两次救你!”
“殿下救臣,臣感激不尽。可是,臣有自己的打算,还望殿下成全。”
手腕终于被放开,血液重新朝着他的心脏涌动,激荡起了心间的波涛。
这句话穆耶说得毫不在意,但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靠近韩亓就是牢笼,疏离他是穆耶唯一的出路。穆耶不愿被任何东西囚禁,不论是情爱还是韩亓此刻让人不忍多看的眼睛。
韩亓落寞的眼垂下了,他终于转身朝暖阁那头去。穆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刚刚的阴影随着韩亓的离去也远离了身边。
情爱这东西,穆耶还不甚了解,可是却也在韩亓的背影中读懂一二。穆耶对韩亓是有感情的,可是还不至于为了这些没来由的信赖和情愫乱了方寸。每每方寸大乱的时候,穆耶都跟绣娘一样将每一根线仔细地解开,不让自己陷入无限的纠缠中。
韩亓随皇帝的手坐到了他身边,还未从刚才穆耶的话中醒过神来。
“亓儿,你对质子所求之事怎么看?”
“全凭父皇决断。”
“他虽年少,但是机智圆滑,其中又不乏年轻人有的冲劲和无畏。父皇看,舍伽穆耶是个可造之材,今后可以帮你很多,只可惜是个异族人,就怕...他不是个安分的。”
前面的话韩亓还点头听着,直到最后的那个‘就怕’让韩亓慌张抬起眼道:“父皇!穆也绝无任何谋逆之心!这一点儿臣可以保证!”
“呵,好了,朕早就看出你对穆也的感情,如果朕允了他,你今后和他可就要分道扬镳了。”
“儿臣...明白。”
看着儿子逐渐黯淡的目光,皇帝叹口气,拍拍他的手:“你们年纪都还轻,只看到了这宫中一角,等今后你们大了,就知道朕的无奈了。亓儿,你知道为什么入宫良才不可再出宫,九族之内不可再为官么?”
“是怕乱权,男子不同于女子,所以要格外规定,断了他们的谋逆之心。”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要做出选择,要允他怎样的身份,在于你希望他在你身边起到怎样的作用。”
说罢,皇帝收回了手掌,让下诏太监拿起了朱笔,等待韩亓接下来的回答。
所有的决断回到了韩亓手中,沉重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当穆耶的冷笑响彻他心间的时候,心就让寒冬凝成了冰雪。穆耶对他爱意的嗤之以鼻,其实已经犯了他的底线,可他不忍心责怪,因为这就是穆耶,是他的倔强,是韩亓视若珍宝的东西。那双鄙夷的眼,足以成为韩亓将他千刀万剐的理由,然而这理由却成了韩亓心里的伤疤。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穆耶,点头对那执笔的宫人道:“请父皇封穆耶为翰林院待诏,负责经典翻译。”
“还愣着做什么?按太子所说的下旨。”
“喏——”
诏书是在一天以后下的,那时穆耶正在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麒麟。随着诏书来的还有韩亓赠的几套楼兰胡服,皆是翻领窄袖,做工精细。纪海噔噔噔跑进房里,指着外面喘气。
“怎么了?”
“殿下...殿下来了!”
手中的玉麒麟落到桌上,再次面对他,穆耶心底不免慌张。那天说过的话竟然没有让自己落入牢狱,倒是韩亓又再次登门。沉闷的胸间一阵酸涩和悔恨,责怪自己将话说的太死!
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前去迎他,就见韩亓走了进来,纪海连忙伺候了茶水关上房门退下去。
穆耶一下子跪倒,匍匐在地。
韩亓摇摇头,扶起他来:“怎么又跟以前一个样了?不是说了私底下不用拘礼么?”
“我......”
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来来回回好几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韩亓含笑看着吞吐的他,也不着急兀自喝起了茶。仔细从杯沿觊他垂目斟酌的样子,像是犯了错的孩子,那张嘴几次张开又闭上,最后硬是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韩亓放下了茶杯,说:“父皇下旨,封你为翰林待诏,谢恩吧。”
“此话当真?!”
“我还敢伪造诏书不成?”
穆耶的眉目攀上了喜悦,惊喜地看着韩亓,跪下又开始磕头。
韩亓啧嘴把他从地上抓起来:“好了别叩头了,等下撞坏了。”
他摸摸穆耶的额头,笑道:“我还给你带了些胡服来,还有些楼兰才有的乐器,至于吃食...我实在无能为力,要是你嘴馋我就带你再去一次望西楼。”
韩亓已经尽量为穆耶做了自己可以做的事,穆耶明白。望着韩亓的脸,那双眼中此刻只有穆耶一人,别无其他。韩亓偏过头去,笑着说:“你好生休息,过几天就是朝拜大典了,你已经入朝为官也要去的,官服纪海已经收下了。”
察觉到韩亓逃开的眼神,穆耶默然垂下眼帘。
在沉默里,韩亓忽而起身,说:“我先回去了,还有大典上的事情没有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