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诊所的候诊区空无一人,只有配药室里传来秦归清洗器械时,水流冲刷金属的的哗哗声。
苏宸站在配药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身形比前段时间似乎更清瘦了些,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秦归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干最后一把镊子,放回消毒盒,然后才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苏宸。
“秦归,”苏宸开口,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弄到的,我父亲最近一次全面体检的血液生化报告副本,还有……他常用的一些舒缓剂和保健品的成分列表。但是……信息素样本……我试过了,拿不到。他贴身的东西都看得很严,最近的腺体提取记录也查不到。家里能接触到这些的核心人员,嘴巴都很紧,我……撬不开。”
秦归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他看了苏宸一眼,能看到对方眼中那强撑的镇定下,以及深藏的焦虑。
果然没那么容易。秦归在心里无声地说。苏家那种地方,核心人物的信息素样本,必然是最高的机密,涉及到继承权、身体状况评估,甚至可能是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或把柄。苏宸能弄到血液报告和药品列表,恐怕已经是费尽心机、冒着不小风险的结果了。
秦归最终点了点头,“信息素拿不到,就从药剂和现有数据反向推导,结合你之前提供的记录,试试看能不能建立更精准的代谢和受体反应模型。虽然慢,未必没有进展。”
他将文夹翻开,快速的扫了几眼。动作间,左肩活动自如,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粉碎的废墟。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似乎比受伤前更……轻盈,也更有力。速度,反应,耐力,都有一种无法描绘的提升。上周去拳场打的那一场,对手不弱,但他赢得比预想中轻松太多,身上几乎没添新伤。这种异常,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陆聿昭。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苏宸看着他将文件夹收好,他吸了吸鼻子:“秦归,谢谢你。真的……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知道这很难,几乎看不到希望,但你还在帮我……”
“不用谢。”秦归打断了他,“我答应过的事,会尽力。你也……别太逼自己。你母亲那边,还需要你。”
“我明白。”苏宸用力点头,“我会撑住的。为了我妈,也为了……我自己。”
秦归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苏宸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诊所。
秦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夜色和次第亮起的、疏落的灯火。
尽力……也只能是尽力了。他心底掠过无奈。苏宸母亲的情况,牵扯的不仅是医学难题,更是苏家深不见底的浑水。他能做的,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
秦归刚锁好配药室的门,门上挂着的那个有些年头的铜铃就发出了清脆的“叮铃”一声。
他转过头。
百里海棠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亚麻休闲装,衬得身形越发高挑清瘦。的眼眸含着清浅的笑意,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素雅花纹的藤编食盒。
看到秦归明显有些意外的目光,百里海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没打扰到你吧,秦归?我特地挑了你差不多该下班的时间过来。”
秦归确实有些意外。距离那场混乱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一周,他以为那次之后,两人不会再有多少交集。“没有。快下班了。”
“那就好。”百里海棠似乎松了口气,他将食盒放在候诊区空着的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上周……真的多亏你了。我知道,那天我的情况很糟糕,也……很失态。谢谢你当时……处理得很妥当。”
秦归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道谢。他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水,也顺手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点温水,放到百里海棠面前的椅子扶手上。
“脚好了?”秦归问,目光扫过他穿着休闲皮鞋、稳稳落地的双脚。
“嗯,全好了。多亏周医生固定得好,还有你送的‘特效药’。”百里海棠笑了笑,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几样做得极为精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点心,海棠花的造型,粉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我自己试着做的,海棠酥和枣泥山药糕,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聊表谢意。希望合你口味。”
秦归看着那些过分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百里海棠那双骨节分明、修剪干净的手,很难想象这双手和面调馅的样子。“谢谢,不用了。”他婉拒。
“尝尝嘛,就当是……病患对医生的感谢?”百里海棠拿起一块海棠酥,递到秦归面前,笑容里带上些俏皮,“还是说,怕我下毒?”
秦归:“……”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点心触手微温,带着烘烤后的香气。他咬了一小口,外皮酥松,内馅清甜不腻,确实很好吃。
“很好吃。”
百里海棠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你喜欢就好。一个人住,总得会点手艺,不然天天吃外卖也腻味。”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你的信息素,”秦归放下手里的半块点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海棠。很特别。”
百里海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眸里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是吗?大部分Alpha要么只会说好闻,要么就笼统地归为花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自嘲,“不过有时候,太特别也不是好事。尤其是易感期的时候,简直像个人形警报器,还是自带强效吸引和混乱debuff的那种。”
“S级都这样。”
“是啊,S级。”百里海棠轻叹一声,放下点心,拿起秦归给他倒的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粗糙的边缘,“天赋,也是诅咒。尤其是对Omega来说。强大的信息素意味着更容易吸引注意,也意味着一旦失控,后果更严重,对安抚的需求也更……苛刻。”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秦归,“秦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纯粹是好奇。”
秦归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那天……你为什么宁愿给我注射强效抑制剂,甚至……推开我,也不愿意给我一个临时标记?对你来说,那应该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安抚方式。而且,临时标记对Alpha几乎没有负担,几天就散了。以你S级的控制力,完全可以做到,不会留下任何后患。可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在那种情况下,秦归的选择,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是反常的,甚至是不近人情的。
秦归沉默地听着。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因为没必要。人不是动物。不需要用咬脖子、留气味的方式来确认归属,或者安抚情绪。”
他抬起眼,直视着百里海棠,那里面没有丝毫闪躲或尴尬:“标记,无论是永久还是临时,本质上是信息素层面的强制覆盖和暂时性的精神链接。它建立在生物本能之上,用生理冲动替代情感选择,用腺体的服从代替心灵的认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的厌弃,“那是一种……偷懒,甚至懦弱的方式。仿佛只要留下了气味,就解决了问题,就建立了联系。可那联系是什么?是信息素的暂时屈服,不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理解或承诺。”
他看着百里海棠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那天,如果你的易感期必须通过标记来缓解,那只能说明抑制剂研发得还不够好,或者你自己对信息素的掌控训练还不到位。但这不是用另一个人来弥补的理由。”他微微偏头,目光清冷,“换个角度想,百里海棠,如果那天去的不是我,是任何一个其他能控制住自己、又乐于助人的Alpha,你是不是也会……接受他的临时标记?”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也异常尖锐。它剥离了秦归这个特定对象,将情境还原到了最本质的AO生理层面,一个濒临失控的S级Omega,一个恰好出现、有能力施加标记的Alpha。
百里海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握着纸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定定地看着秦归,看着对方眼中那片毫不妥协近乎冷酷的清澈。
才不是什么Alpha都可以!一个激烈的声音几乎要冲口而出。那天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宁可把自己打晕,或者让魏川强行给我注射双倍剂量,也绝不会让别的Alpha碰我一下!如果你没控制住,真的扑上来……我藏的电击器,也不是吃素的!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了几圈,最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淡,有些五味杂陈。
“你说得对。是我问了个蠢问题。把AO之间的事情,简单归结到了生理上。”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见多了那种把标记当勋章、当控制手段、甚至当廉价安慰剂的Alpha和Omega,有点……思维定势了。忘了这世上,还有人会把人和动物分得这么清楚,把选择和本能看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