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子回身,见陈媪站着,仰头望着木架上的枯藤,便招呼着:“姑娘,咱进屋吧,外头冷。”
她拉开屋门,一团温白的哈气扑面而来。陈媪挥了挥手,散去眼前那阵薄薄的雾气,跟着走了进去。
中间是过道,直通后面的厨房,左右各有一扇门。
西屋在左手边,是带厅的大屋,东屋是小屋,一张床,一个矮木柜放着书,还有个小电视。
张梅子指着左边:“西屋大,带个前厅。”又转向右边,“东屋小,原是我儿子住的。现在你俩一块儿,那张小床指定睡不下了。你们睡西屋,那儿有炕。”
话落,两人就走进西屋。
屋里摆着一张颇有年头的红皮沙发,裂缝处探出棉絮和弹簧。对面是台带旋钮的老式电视机,老古董了。
沙发背后两扇窗,一扇通向厨房,另一扇则将里间的炕与客厅隔开,里面是睡人的。
“你儿子叫什么?”
陈媪猝不及防的开口,给张梅子吓一跳。
很清冷的嗓音,又不失娇媚。
“哦,我儿子呀,叫邱回。”
陈媪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底下的弹簧劲儿大,猛地一颠,差点把她弹起来。
张梅子看得笑起来:“小心点儿,这弹簧野着呢,蹦出来可不得了。”
陈媪挪了挪身子,沙发面凹凸不平,硌人。
“饭在锅里热着,晚上先简单吃一口,”张梅子说着,语气里带着试探,“明儿个跟我一块儿和面蒸馒头,行不?”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给个底。媳妇进了门,活总是要干的。这姑娘看着不像会干活的人,但头一天,也不好太硬气。
陈媪应下了,说自己还会弄花卷、发糕。
张梅子心里喜滋滋的,微胖的身子轻快起来,走路时步子拧着似的,就这么拧进了厨房。她从小窗口递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汤:“来,接一下。”
陈媪转身,屈起一条腿抵住,伸手接过来。按张梅子的指点,她把盆放到木桌上,又攥着桌沿,把桌子一点点拖到了堂屋中央。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一股凉气窜进屋子。
陈媪回头。
一个大高个子弯着腰,低着头,从门外挪了进来。背上背着篓,目不斜视,直愣愣地走到厨房。
“哎呀儿子回来啦。”张梅子嗓音从厨房传来。
陈媪的视线就挪到厨房。
人被墙挡着,看不见人,听不见他声,根据细细簌簌叮叮当当的动静判断,那人走到了厨房,这会卸下了篓子,柴火倒在了墙角堆砌的柴火垛子上。
家穷,煤用的少,取暖做饭就靠这一趟趟上山砍回来的柴禾。
陈媪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快去,进屋看看你媳妇儿。”
“快去呀。”
脚步零碎,显然是被推着走。
陈媪背对着桌沿,眼睛盯着西屋门口,等着那人出现。
左等右等不见人。
她没了耐心,迈开步子准备迎过去,刚到门口,被大黑影子吓一跳。
那人靠在门廊墙边。
个子真高。
陈媪自己一米七,还得仰起头看他,这人得有将近一米九。
又壮实,不说话,傻不愣登就往那一杵,见她出来,眼睛眨巴两下。
很纯净的眼睛。
放在有些硬朗端正的脸上,毫不违和。
“邱回?”陈媪抱着胳膊,软骨头似的靠在另一侧门框,正对着他的侧面。
邱回缓慢转过脸,看她。
女人眉眼含情,棕色棉袄的领子镶着一圈浅黄的狐狸毛,尖俏的脸埋在一片毛茸茸里,眼波像水光似的晃。
“你好啊,我叫陈媪。”她伸出手,邱回没动作,还是看她。
她笑了,肩膀轻轻抖,站直身子往前半步,闻到了寒冷的味道,他棉衣上散发出来的。
敞着拉链,里面是黑色毛衣,陈媪毫不羞怯,细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摆就探上了胸膛。
壮实,肌肉紧绷。
两人对望。
“不会说话?”
邱回总算给点反应,摇摇头。
“那怎么不说?”
他又摇头,觉得不对,停住了,垂眼看着外套里不安分的手,接着,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捏上陈媪的骨节,微微发痛。
陈媪蹙眉埋怨,“疼啊。”
那手劲便松了些。
张梅子端着两盘菜走过来,见邱回抓着陈媪的手,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算是笑了笑:“哎呀阿回,先吃饭。吃完饭,你爱怎么看怎么看。”
她说着,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眼神示意还干站着的儿子。
邱回撒手,陈媪甩了甩手腕,被拽的又疼又酸的。
大傻子,手下没个轻重。
*
饭桌上,张梅子不停给陈媪夹菜。
米汤,炒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不见半点荤腥。
是真穷。
张梅子说:“过两天,我找咱村儿的算命先生看看,挑个黄道吉日,给你俩把喜事办了。”
邱回像没听见,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张梅子看向陈媪:“姑娘,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啥也没有。你看……你那儿有啥要求不?”
陈媪想了想。他家有赔偿款,村口也听说了,钱是攥着要给儿子治病的,紧得很,连买媳妇都舍不得多花。这会儿提彩礼,纯粹是白费口舌。
她索性摇摇头:“我没啥挑的。”
这可把张梅子乐坏了,忙说到时候就在院里办,请乡亲们来喝点酒,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陈媪望向窗外。
玻璃上蒙着层塑料布,又凝了水汽,外面的一切都虚虚的,看不真切。
这院子,撑死了也就能在门口摆个三四桌,屋里再挤下两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