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谌岁听着没说话,只挑了下眉。他今天就是过来见见路熙然,没想威胁也没想做打鸳鸯的棒子,但他离开前,还是冲路熙然冷着脸说了一句。
“谌一礼的胳膊上,最好不要留疤,到时候你负责。”
“好。”路熙然说,“我一定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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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一礼是在四天后约的李慧娟,没通过路熙然,是陈闻玦搭的线,地点在一处公园附近的甜品店里。
李慧娟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很多。面前的桌上已经摆着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正缓缓往下滑。
而在同那柠檬水一同放着的,是一份是一份谅解书。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了盒红色的印泥,盖子打开着,那一抹红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谌一礼推门进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就是那抹红。
他的脚步顿了一秒,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或许是李慧娟对路熙然太抱有期待,又或许她太相信路熙然的为人,在见到谌一礼坐下后的第一秒,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站起身,甚至往前迎了半步。
“谢谢你联系我,”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我就说路熙然不会见我这么狼狈,还不帮我。”
谌一礼在她对面坐下,没回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份谅解书。白纸黑字,最后一行写着“不予追究”四个字。红色的印泥安静地躺在旁边,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吞下谁的名字。
谌一礼笑了下,目光慢慢从谅解书,渐渐攀附到了李慧娟脸上。
这个女人比他第一次见时更消瘦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可以牵动,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湿哒哒地往上吊着,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撑出了这个表情。
“李女士,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来签谅解书的。”谌一礼说着,把面前的东西重新推了回去。
李慧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但那也只是瞬间。很快,她又调整过来,甚至笑得更用力了些。
“是不是路熙然没跟你说?”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点急切,“是你这边先联系我的,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只用签字就行。”
“我还是那句话,李女士,我不会签。”谌一礼拿出手机,扫码,点了份甜品后,淡淡道,“我今天找你,也不是因为路熙然劝我,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慧娟脸上,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她。
李慧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谌一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手臂。白色的纱布在他的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但那下面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我胳膊上的伤,走伤情鉴定后够轻伤二级了,你的儿子可以因为故意伤害被起诉,又或者我也可以告他寻衅滋事。拘留所也好,戒.毒.所也好,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朋友挺多的。那些位置,总有工作人员看护不到的时候。”
他的话题就此打住。多的话哪怕不用说,但李慧娟肯定听懂了。她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路熙然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知道。”
“知道你威胁我吗?”
谌一礼愣了下,笑起来:“回去后我会自己跟他说。”
李慧娟没再开口。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了眯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回面前那张谅解书上。
白纸黑字,她准备了很久。一条一条查的格式,一句一句对的措辞。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对面那个人,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他坐在那里,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她心里。
轻伤二级是什么判刑标准,这些天她恶补的法律知识能清楚地告诉她。
可儿女债,父母偿,不都是这样吗?
李慧娟的那双眼睛浑浊起来,她望着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可能?”
回应她的是谌一礼的摇头。他顺带着还补充了一句,“我希望在这之后,你也不要去找路熙然了,要不然我不能保证,我什么都不做。”
几句话,短短几分钟。谌一礼站起身,准备离开。而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他点的那份甜品走了过来。
“您好,您点的……”
话还没说完,谌一礼已经侧过身,给她让开了位置。他起身看着那份糕点,冲着李慧娟笑了笑,他说:“阿姨,蛋糕就当我请你了。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
随之而来的事服务员惊慌的声音。“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谌一礼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盘蛋糕不知怎么的,从盘子里滑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桌上那份谅解书上。那白纸黑字,被糊了个一塌糊涂。
“你怎么回事!端盘子都端不稳吗!”李慧娟的声音响起来,尖锐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你看把我东西弄成什么样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
谌一礼没再听下去。
他转过身,推开甜品店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越来越尖利的叫嚷声,还有服务员慌乱地道着歉。那些声音穿过玻璃门追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甜品店里,争执声仍在继续,那是李慧娟对别人的发泄。她好像又抓住了别人的错处,永远站在道德高点。
谌一礼脚步没停,也没理会。他跟那人没什么好说的,他不想跟她聊路熙然,也不想再对上那人那双蒙着层纱雾的眼睛。
带给那人苦难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路熙然。
那人的不幸,好像更多的,源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