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朋友聚在一起,谁都知道谁是什么性子,都了解彼此那些糗事。谭英敢让谌一礼去接机,愿意让封燎默见到他朋友,这些其实就多少能说明问题。
因为谭英边界感太重了,这么些年来,那人生活死板、无趣,突然进入一个新人,有了一点活水涌进来,许毅跟谌一礼都只觉得稀奇。
“如果你觉得他不错的话,就试试呗。”谌一礼试探着开口问他,他很许毅不一样,不会一惊一乍,也不会光看热闹。
他只看着谭英问,指望人回答。
而谭英这回对他的说法却摇了摇头,他说:“再说吧,都说不准的。”
“那就是有想法,”许毅坐在一边笑起来,“那我等着了,看看我们那位小朋友行不行。”
三个人,吵嚷着吃了顿饭。谭英的八卦多少让人无暇顾及许毅骨髓移植的事情,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提,好久没聚,总该热闹着玩一玩。
只可惜京冀还在下雨,快连续下四天了。许毅的房车还没修好,今天晚上才能去取,三个人干脆随意找了家台球厅进去。
其实也没想特地说什么,也没什么事做,就是聚在一起图个舒坦,干什么都有人陪着。
许毅说着自己在北方的见闻,骂干燥的天气。谭英说快开学了,教学组非想让他今年多带一节电影鉴赏课程。谌一礼聊到自己手里的项目,说不想工作了,只想躺平,最好还能拐带着他家路师傅到处转转。
三个人就不同的主题聊着,说着。白球偶尔会被谁的臭手打进筐里,但三个人只相互笑,骂几句烂水平后,再接着打。
窗外雨的没个停。邻桌来了一帮小年轻,他们技术好,也闹腾,谭英技术最差,打得也有些累了,干脆站一边去看别人打。
“你觉得他说的真的假的?”许毅的八卦之火没个停息,等谭英休息,又凑到谌一礼身边问。
谌一礼没理他,他拿着球杆看着自己的主球和目标球擦过后,淡淡道:“到你了。”
“还打啊?”许毅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他技术算好的,勉强把目标球击入框中后,又自顾自道,“我觉得他跟那小年轻有戏。”
谌一礼被他这说法逗笑了,“你都没见过人家。”
“这根见没见过没关系,谭英表情不对。”许毅说。
“你还能管别人表情,你管管你自己一亩三分地吧。”谌一礼损他。
许毅笑了,他弯下要,瞄准、击落,七号球入框,“我这不是怕自己没什么活头,不霍霍别人,霍霍你跟谭英够了。”
谌一礼听着许毅这话,蹙着一双眉头,猛地就往他小腿上踹了脚。
“你这嘴有点欠扇了啊,许毅。”
许毅不说话了,只弓着腰笑,笑到一边谭英回来后,问他笑什么。
“他笑你跟你带来那小年轻,”谌一礼糊弄,“他说你两有戏。”
谭英失笑着摇头,对此不置可否。他还是那句话,“再说吧,他还年轻,说不准的。”
嘴上说着说不准的谭英在吃晚饭时,接到了那位小年轻的电话。封燎默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谭英有些无奈地看了饭桌上的谌一礼跟许毅一眼后,淡淡道:“我可能要先走。”
“行,那走呗。”许毅没留他,他的房车停在了县郊区的国道附近,等开车过去后,谭英就能开车再回去。
雨下的很大,雨刷开到最大都不一定能应对暴雨的清洗,许毅的房车在修理厂里,工人都差不多要下班了。
“雨太大了,还好你来得早。”那师傅说着,把车钥匙递给许毅,“你出去往西边开,那边地势高。往东走,说不准会被淹。我们也要撤了,街道干部过来通知了好几次。”
“行,谢谢。”许毅的头发湿着,看着外面的雨骂了句脏话,他转身问谭英,“你确定要走?”
“等会儿吧,看雨能不能小点。”谭英对此也犹豫了,他看着北方的雨幕,上了后面那辆谌一礼开来的车。
修理师提醒过他们,三个人也听劝,干脆出去就往西边开。
北方的暴雨天气跟南方完全不一样。北方的雨更狂躁、更野蛮,闪雷撕开天幕,破了洞的云层往下倾倒雨水。
“感觉不会小了。”许毅开着车,让谌一礼系好安全带,往地势的高处开。
那修理师说的没错,西边是要高些,那里的村委会好像成了临时驻点。有穿着黑色雨衣的驻村干部进进出出,尽力转移群众。
谌一礼往那边扫了一眼,示意许毅去那儿。
同时对讲机里也传来了谭英的声音,“我去那村委会算了,一会雨小了我直接走。”
“我们一起吧,方便些。”
一辆房车、一辆越野驶入了村委会前的大院。村干部姓黄,出来的时候眼镜上都是雨水水雾。得知谌一礼他们是外来客后,让他们在这儿留一晚。
“还有很多爹爹婆婆不愿意走,我要先去忙着招呼,你们多注意一下水位。要是饿我们那边有吃的,自己可以去拿。”村干部说着,她的手从雨衣中伸出来,露出了指尖泡的发白的皮肤,指了指物资房。
村委会一楼的办事大厅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骤然看见外乡人愣了会儿,倒也友好的招呼他们过来坐下。
他们七嘴八舌地介绍了一下这里的地势,“这算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高点了,平原地区,没办法的,上游还有条河过来,”那人话到这儿,又说,“现在家家户户都不闲的,下雨也没辙,想来这儿也要把家里先顾好。”
“真不会被淹吗?”谌一礼有些担忧,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一双眉头蹙着。
“不会。”村民们像是见惯了这种架势,“我记得前几年也折腾了一次,也这么大雨,没一阵就会小。”
“那老伯你怎么过来了。”许毅自来熟的凑过去问。
“不想在家做饭呗,”老伯笑着,“我们村干部人好,说过来包饭。还有人帮忙拾掇。”
三个外乡人跟几个爹爹婆婆凑在了一起,偶尔少时还有几位年纪大的街坊邻居进来。村干部黄主任也进来了一次,大致说的还是那些,让大家今晚先住下,剩下的事情等明天雨停了再说。
“这雨下不大的。”村干部黄雯希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婆婆说话,“等一会儿我吃了饭就回去,家里猪还没人喂。”
大家都乐观着,在这间屋子里这些原住民都不觉得这场雨会多大。
不知道期间是谁摸出了几副扑克,零零散散的人群聚在一起,也算是有了件事做。打得也都不大,赢家也就获得几个叮咛嗙啷的钢镚。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雨势渐渐开始减小。谭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到底是决定回去。
“到了就发个消息。”
谌一礼跟许毅其实都不太赞同,但见谭英坚持也无法,只说注意安全,明天市区再见。谭英点点头,打着伞一头扎进了雾蒙蒙的雨里。
“我也回去了。”一个婆婆起身,她赢了十块钱,脸上都是笑着的,甜甜的皱纹挤在眼角,“回去喂猪了。”
“那我也走了,雨小了。”一个村民跟着附和。
有一个就有两个,屋子里的人开始变少了。村里黄雯希回来看了一次,蹙着眉摇了摇头,又走了,期间好像商量着再叫他们回来。
“我们走不走?”许毅在一边问谌一礼。
“太晚了,就这儿睡一宿吧。其余的等明天再说。”谌一礼回。
“行。”
房车就在外面,所有东西都全。快晚上九十点了,再折腾也没必要,两人干脆就在房车里歇下算了。
该洗漱洗漱,该睡觉睡觉。黄雯希还在外面跑,劝的还是那些话,期间也有零星几个村民进来,再多的便没了。
谌一礼洗漱完出来时,倒是接到了路熙然的电话。一是问他这边的雨怎么样,二是要他注意安全。
谌一礼说:“还好,许毅房车停在村委会了。刚雨看着小了,后天我就回去,别担心。”
“嗯,”路熙然顿了顿又道,“路晏回来了,后天我去机场接你把他带着,一起去吃饭?”
“行啊,他想吃什么?”
“火锅。”路熙然吐槽,“他恨不得天天都吃火锅。”
谌一礼隔着电话笑,“跟你路晏和好了?”
“他没给脸色看了,看着像是好了。”路熙然补了一句,“小孩子脾气。”
谌一礼没太多嘴,就在电话这边听着他说,两人聊了一阵后挂了电话。许毅在一边听着,躺在房车的车头床上,目光对着天花板发呆,念叨了一句:“小情侣真好啊。”
明显着调侃人,谌一礼收起手机看着他,“你也找一个。”
“懒得霍霍别人。”许毅翻了个身,侧躺过去。
谌一礼没就这个话题再往下,往下了他知道许毅会说什么,总归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你跟程安安,就那样了?”谌一礼试探着问他。
“可能吧,”许毅说着,又从床上坐起来,“我总觉得聊这些太矫情,但想着又心烦。”
“烦什么?”谌一礼问。
“就……有一份感情摆着,然后放手?”许毅抓了抓头发,“说不清楚。坦白讲刚跟安安说清楚的那一阵,我觉得自己特帅,但过段时间我一个人开着房车在路上又在想,帅有个屁用,我怎么不自私点。”
许毅说着,眨了眨眼睛,再度躺倒在床上,砸的床垫一响。
许毅:“人啊,就是贱。”
谌一礼坐在一边听着他的感慨没搭腔。因为许毅也仅仅只是感慨,他不需要别人安慰,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那人觉得帅所以做了,至于做的后果他自己承担。等价交换,损失自担,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谌一礼手里拿着手机,刷了一下聊天页面,“谭英还没到吗?一直没消息,你收没收到信?”
许毅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摇摇头,“我也没。”
“那我打个电话。”
电话的忙音持续了将近三十秒,没人接听后自动挂断。
外面又打雷了,撕破乌云的闪电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一起砸向大地,骤然变大的雨,呼啸而过的风连带着被吹响的窗棂都带给人一种陌生的预感。
好像有人群的呼喊声和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夹杂在雨里。谌一礼起身,走到车窗旁。他们的房车恰好停在了村委会院子里,房车的窗户正对着村委会大门。
只见闪电的亮光闪过,在那一瞬间擦亮了黄雯希那张被雨水浸染了的泛白的脸,也擦亮了她身后如同非洲迁徙的角马般涌来的人群。
在风雨里,黄雯希拿着大喇叭喊着。
“请大家有序转移!有序转移!”
而在人群的正后方,是上涌着的泥水和影影约约能看到的漂浮在水面上的稻谷和家禽。
这个村子被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