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熙然当天还是连夜走了。他留下来不合适,他们救援还没结束,明天还会有新一轮的村湾需要搜索。
谌一礼送他上了车,又看着人离开。
两人多的话也没说什么。路熙然知道谌一礼插科打诨下的潜台词,谌一礼想说的那人也懂,双方彼此拥抱了一下后,路熙然便上了车。
之后仍旧是救灾、疏散,应应急部门安排,路熙然他们救援队还要进行转场以配合后续调动。而与此同时最新的灾情通报已经出来了,这次洪灾虽然赶不上九十年代的那场特大洪水,但对京冀地区的房屋、土地、经济财产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也有部分人员伤亡。
城市农村要重建,失去了的家园的人们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重新生活。
政.府和部分民营企业都给了一部分的资助,只希望在洪水褪去后,人们重新再在这片土地上生根。
谌一礼再见到路熙然是在灾后的第十天。大部分地区的人员都已经疏散,志愿队估计再逗留几天后会开始准备返程。
谌一礼仍旧呆在临时安置点里,许毅则在想办法把它的那辆房车从村委会门口弄出来。
“放弃吧,走保险,我感觉没救了。”谌一礼并不捧他的场,彼时他正在跟京冀这边民宿建设的施工方通话,估计走之前要再去那边看看情况。
路熙然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大抵也是累了,他过来看了谌一礼一眼后,洗漱完便占了谌一礼的床睡觉。
谌一礼也让他占,他看着那人眼底的淤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出去。
救灾现场,想睡好其实挺难的。路熙然这一觉睡了将近十个小时,等醒来时,谌一礼正坐在他旁边玩手机。
“醒了?饿的话我给你留了饭,你去洗把脸,我给你去热一下。”
“谌总。”路熙然开口叫他,他刚睡醒声音听着让人耳朵发热。
“怎么了,你说。”
“没事,就叫叫你。”路熙然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靠在了谌一礼肩膀上假寐。
他睡得太久了,大脑一时间不能很快反应过来,还有些发蒙,一边的许毅倒是见不得他们这腻歪样,出声提醒:“路熙然,这边还有人呢,收敛点啊,早起床早走人。”
路熙然闻言笑了笑,抱歉地看了许毅一眼,没再缠着谌一礼耍赖。
吃饭的时候,他跟谌一礼聊了下他们队伍的后续打算。救援队伍预计三天后走,他们是带着装备开车来的,自然也原模原样离开。因为人员没有减损,所以这次路熙然会跟他们一起撤离。
路熙然一边吃饭一边问他:“你怎么打算,是跟谭英一起?还是多呆几天。”
“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谌一礼说着,把手机收了起来,“你跟你弟弟怎么样?和好了?”
“没。”路熙然说,“找不到时间跟他说话,他也不想搭理我。”
“碰壁了?”
“算是吧,”路熙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摸不清他脾气的,可能是别扭,说不准。”
谌一礼听着路熙然的说辞,顿了顿,问他:“那我去跟他聊聊?他总要理我吧?”
他的这个请求,路熙然没拒绝。谌一礼跟自己不一样,他嘴笨不会说话,可他家谌总是个活泛性子,总比他自己强一些。
路熙然:“那你明天陪我去?”
“行啊,就明天吧,”谌一礼笑道,末了又问路熙然,“把你弟电话给我一下?我约他。”
路熙然迟疑了一秒。
谌一礼看着他那模样笑他,“要不你约?你约的话也行,总要踏出一步的。不能凡事都指望我啊,路师傅。”
路熙然叹了口气,到底是没让谌一礼去联系他弟弟。
让爱人替自己出面,不是那么个事。该说清楚的话肯定要说清楚,只是他要见路晏,到底需要一个契机。
电话路熙然是在吃完饭后打的,路晏也接了。兄弟两人隔着电话沉默。
他们其实不太打电话,也不太爱聊什么。太深刻的话题在这个时候说了不合适,太打趣的句子,这个环境也不适合说。
话题在路熙然脑子里颠三倒四的来回切换,切到最后他还是只问他:“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跟一礼请你吃饭。”
对面迟疑了一瞬才回答,路晏说:“好。”
一顿饭就这么约好了,在家本地菜馆。因为救灾还没结束,店家的菜色也不是很多,谌一礼只随便点了三四道。三个人吃也够了。
谌一礼跟路熙然是先到的,路晏姗姗来迟,等坐下后他才跟谌一礼打了个招呼,顺带着也喊了路熙然一声哥。
对于这个称呼,路熙然听过很多次,只是这次他愣了一瞬后才应下。
之后吃饭,聊天。饭桌上,谌一礼找着话题,路晏倒是和往常一样,很自在的攀谈。
他本来就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孩子八卦的本性挡不住。
“你看中了我哥哪里?”
“你们高中为什么没在一起啊?”
“家里那场火灾我也不想啊,但都过去了,这么些年我挺谢谢我哥的。”
他说的自在,看着谌一礼的脸上也挂着笑。好像有些事情,他看得比路熙然开,比如他根本没提到那天转移人员时两人的争执,也没说现如今自己的想法。
只是路晏也有坏点子,他一个劲的给他哥杯子里倒酒,然后看着他哥都给喝了。
期间,路熙然去了次厕所。谌一礼看着面前的路晏,倒是真的想问问他怎么想的,但那孩子反而抢在谌一礼前开了口。
他喊谌一礼也是喊哥,他说:“谌哥,你其实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我哥性子,我跟他是兄弟,有些事情不至于。”
他是笑着说的,看起来很成熟,也很帅,如果忽略掉他嘴角挂着一颗米饭的话。
谌一礼见他这样,干脆也不多嘴了。他没什么能多说的,路熙然也好,路晏也好,两个都是成年人,他们兄弟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插不上手。
有些事情对对错错,说开了也没劲。
谌一礼见好就收,不跟着劝什么,也不聊那些糟心事。他反过来问路晏在学校的生活,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未来想干嘛。
都是爱说话的性子,等路熙然回来时,谌一礼正坐在位置上,听路晏说他们学校暑假在组织公益项目,他参加了个乐队,会上台表演。
路晏:“如果你到时候去的话,可以跟我哥一起,开放日,都能来。”
谌一礼看着回来的路熙然,替他答应下来:“好啊,到时候我跟你哥一起去。”
一顿饭不喝酒吃得很快。谌一礼有意把空间留给他们兄弟两个,干脆借口抽烟出去了。
没了中间人开口,路熙然沉默了一阵,才恍惚过来自己其实应该抓紧这点时间跟弟弟好好聊聊。
可能聊什么呢?是说前不久的冲突?谈路宴对生命的漠视,还是说过去那年自己承担的压力又或者是父亲的无理取闹?
可好像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因为倘若时间倒转到六年前,刚高中毕业的路熙然,无论多少次在面对同样的境遇下,他只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不想跟路宴撒谎。
“路宴……我……”
路熙然开了口,语言先于思绪挣扎出来,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路宴并不好奇他的后话,那人坐在座位上,嘴里吊着塑料杯的杯沿,打断他。
他说:“哥,我都知道的。”
他都知道的,无论是那年路熙然的苦楚,还是挣扎,他都知道。
“爸当时那个样子,换我我也烦。你一个人压力大、憋屈,我那时根本帮不了你什么。”路宴说到这,笑着道,“所以,我其实不怪你,压根没怪过,当时我睡醒听见你跟爸说的那些后,就转身开了自己卧室的窗户准备往下跳。我知道我拦不住爸,但怎么说呢……我也自私,对我自己自私,对你也差不多吧。只是你那时扇我那巴掌,让我有点懵,也挺委屈。”
对于路宴后半句话,路熙然多少都很惭愧,他没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但这时候,总归是要道歉的。
做错了,一句对不起该说还是要说。
路熙然的一句对不起,很诚恳,也带着些羞臊。他已经快忘了自己上次跟弟弟说这三个字是什么时候,只是那时好像没有这么郑重,也没有这么过意不去。
但路宴并不知道他的心理状态,他摸了摸鼻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没事,我当时也情绪上头,救援原则忘了。后来瑶琴姐来跟我聊的时候,也说我太年轻,没经过事儿。”
路宴话说到这儿,又冲着路熙然笑,他说:“但说真的,哥,你挺好的,以前那事儿,我真不怪你。”
两人好像都不适应说这些,话说完了,彼此一双耳朵都泛着红。
兄弟两人很少推心置腹,别扭、不习惯,况且有些事也禁不住说,说得多了,过去的那段苦难就容易被翻出来。
路宴不喜欢那段日子,路熙然大概也同样。
自从路瞰去世后,两人都很少聊父亲。虽然大寒、清明都会去祭扫,但真要说到父子情谊,路熙然可能是在路瞰离世后才意识到的。
那人不算是个失败的父亲,只是被命运打击给打趴了的普通人。
“好了,走吧。”路宴喝完了被子里的小甜水,起身,“谌哥还在外面等着呢。早点回去。”
“嗯。”路熙然起身走到他弟弟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
兄弟两个把话说开了。谌一礼的一根烟也抽完有一阵。夜晚的北方,不太能看见星星。三个人并肩走着,路宴走在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谌一礼聊天。
他们救援队全员撤离,要清点的东西不少,路熙然后天直接走,就不跟谌一礼回安置点了。
“你注意安全,汛情基本也稳定了,收拾好了就回家。”路熙然把谌一礼送回去前是这么说的。
路晏站在一边倒是接话,他说:“谌哥,我们学校活动就一周后。你记得跟我哥过来。我到到时候晚上有表演。”
“行,我到时候去。”
谌一礼跟人约好了就不太喜欢失言。一周时间排除返程,也就剩六天。
这六天他陪着许毅把那人的房车解决了,因为进水等级不到五级,保险无法全额定损赔付,许毅也不想折腾等车,干脆让拖车把房车拉到了这边的汽车的专修厂里等着。
至于谭英,谌一礼跟许毅两人都去看了下。也是见面了才知道,那人胳膊伤了,半边胳膊挂了石膏。
他们去时,封燎默正在照顾,见谌一礼他们进来,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怎么不说呢?”许毅蹙着一双眉头问他,“那天晚上开夜路时伤的?”
“算是吧,”谭英笑着道,“没注意,撞了。还好,人没事。”
谌一礼看他这样,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懒得问谭英怎么不告诉他们,也不想斥责他为什么暴雨那天一定要赶夜路。
他只问他:“那你现在怎么搞?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呆在这儿?”
“回去啊,过几天有一场学生电影展要参加。”谭英答得很快,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紧跟的就是封燎默的声音。
“你回去谁照顾你?”封燎默说着,对上谭英的视线后,错开眼神,“那我也不采风了,我也回去。”
“封燎默。”谭英沉着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多的话也不说,就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