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园另一侧,杨晴在大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傅问侧身起来,打开床头灯,轻轻靠过去问:
“怎么了?”
杨晴坐起来,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皱着眉小幅度摇头。傅问在她痛苦的模样里问:
“是有什么心事吗?”
杨晴不语。
但傅问和她夫妻多年,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是又想起女儿了吗?”
杨晴在他这句话里停住,缓缓放下手,情绪有些崩溃:“我…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反复回想今天那个女孩子…”
傅问长叹一口气,伸手揽住她。
杨晴靠在他怀里说:
“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不自觉地想掉眼泪。”
她想起来什么,又慌忙抓住傅问的衣襟,语无伦次:“而且晚上…晚上在宜兰家回来没多久,我心忽然很痛,今天晚上也是忍不住的心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傅问在她的话里欲言又止。
他想对杨晴和盘托出,却又怕亲子鉴定出来后,这些只是黄粱一梦,杨晴的眼泪落在他的心口,傅问见不得她这副样子,低声道:
“万一是菩萨保佑,咱们女儿真的还活着呢?”
杨晴泪眼朦胧的看他,心碎道:
“会有这个可能吗?”
傅问说:“微乎其微,但我相信会的,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你会开心吗?”
杨晴拼命的点头:“我会!”
她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她回到我身边。”
傅问在她的声音里垂眸一笑,杨晴却想到什么,问道:“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如果我的孩子能回到我身边,你会对她好吗?”
傅问在杨晴的注视里,一字一句道:
“我定待她如掌上明珠。”
杨晴松了一口气,傅问轻轻的拍着她,说:
“睡吧,睡吧。”
傅问侧身关上灯,杨晴躺在他宽阔的怀里,听见他低声道:“睡醒了,一切就都会好了。”
“嗯。”
杨晴在这话里低应一声,闭上眼睛,感受傅问沉稳有力的心跳。
床头的灯彻底暗了下去,旁边的时针指到二,又在两人入眠后飞速运转,不知不觉指到了六。
凌晨六点,傅问在闹钟声里睁眼,又精准的伸手关掉铃声。他侧过头,杨晴在旁边熟睡,眉头紧蹙,似乎梦里有什么化不开的忧愁。
傅问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轻手轻脚的离开卧室,收拾东西准备去早钓。
窗外天气阴沉,杨晴状态不好,今天又是杨晴和柳静仪DNA验定出结果的日子,傅问没有任何心情出门,可偏生约他的人是不能拒绝的合作伙伴,傅问只得忍着头疼,提起精神赴约。
他按照导航地址,驱车两小时赶到,一下车,脚边的草都有三尺高。合作伙伴姓徐,是个心境好的胖子,此刻已经在这里打完窝,钓了两个小时鱼了。
见傅问来了,挥起手臂来笑着招呼他。
傅问也皮笑肉不笑的和他寒暄两句。
鬼知道这样偏僻到荒无人烟的水库,他是怎样发现有鱼的。
傅问一竿甩出去后静等,老徐呼出一口春寒,吐槽道:“真是奇了怪了,昨这水库里的鱼都钓不完,今天我坐这里俩小时,一个咬钩的都没有。”
傅问低笑一声:“你急什么?一会鱼就来了。”
说罢,拿出来手机看时间。
早上八点半,研究人员说九点左右出结果,时间越近,他越焦灼。
傅问叹了口气,摸出来把特供鱼食洒到水库里。
河边的晨露在叶子上缓缓滑下,滴到湖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观音阁外,鱼儿甩尾。
五十公里外的西琅古寺里,宋承德和宜兰在厢房里品茶,不远处红墙金瓦,杨晴手捧三柱香,长跪在菩萨像前,诚心祈求。
案前烛火跳跃,烟雾直向上飘,杨晴上前把香插在香炉里,双手合十:
“菩萨。”
她闭上眼,说:“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眼泪在眼眶里死死打转,杨晴忍住哽咽,低声说:“我和爱女,已经分别近十六年了,十六个年头,五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实在是…太想她了。”
她在蒲团上叩首再拜:
“我愿意用一切换她回到我身边…恳求您大发慈悲,让我和爱女团聚吧。”
眼泪一滴又一滴的落在蒲团上,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经幡忽而无风自动。
杨晴恍然听见一声悠远的叹息。
烛火忽而繁盛,烟雾缭绕中,高大的菩萨像手持着玉净瓶,神情悲悯,而那玉净瓶里插着的杨柳枝上,忽而垂下一滴甘露。
“嘀嗒——”
杨晴在这声响里猛地抬头,眼前却一切如常,她不可置信的回过身,殿外,两口大缸盛开莲花,鱼儿潜底,可水面上却凭空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再向前看,道行高深的方丈在竹林尽头缓缓而来。
眼前的涟漪越来越大,眼前钓竿晃动,老徐面色一喜,有鱼咬钩了。
他松了一口气,嘿嘿的笑了两声。
它奶奶的,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可算有点苗头了。
傅问的鱼竿始终平稳,老徐面色兴奋的转过头去,得意道:“欸——老傅”
他眉飞色舞,飞快收杆:“你看这是什么?”
傅问哼笑一声,刚要接话,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电话秒接:“您好,我是傅问——”
“傅先生你好,关于您送来的样本,已经出来了检测报告,现将结果对您进行一个告知——报告显示,这两人的dna相似度为99.99%,具有直接的亲缘关系——”
傅问脑海一片轰鸣,他紧紧的咬住牙关,说:
“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