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后,沈释青伸手摸到了脸上半干的泪痕,怔怔地回头再看了一眼身旁的宫持云。
被子里人体的温度又迅速流失,他收敛心神,系好衣扣下了床。
他今天的安排是去一趟西城的墓园,楚文聿约了他在那里见面。
因为要在墓园见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他比之前瘦了一些,风衣剪裁利落的线条反而将他勾勒出一种清瘦之感。
楚文聿已经在松柏下等候了,她带着沈释青来到了凌扶疏的墓前,随后在他的墓前放了一束花。
沈释青猜到了是来给凌扶疏扫墓,但还是下意识蹙了蹙眉。
两个人默立很久,楚文聿忽然开口:“我那时比别人都更关照他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发现他会主动给黑塔学院的一些哨兵做精神疏导。”
沈释青在楚文聿的背后扯了扯嘴角,他想说在他的认知中,即使是那时的凌扶疏也不是楚文聿所说的那样。他一直都将权力和地位看得太重,从未改变。
下一秒,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也许凌扶疏确实是沈释青认识的那样,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更好地向上爬,也许楚文聿看到的也是真的,他会对陌生哨兵出手相助与他对权力的看重并不冲突。
但孰是孰非,和这世上活着的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凌扶疏只需要带着未竟的渴望去地狱里,向那些为他一时的成败而付出生命的哨兵赎罪。
而对于楚文聿的理由,他也并不意外。他知道楚文聿是个非常理想主义的向导。
义务疏导最初的设想就是楚文聿提出的。
纵使他不认可将向导对哨兵的精神疏导划为强制执行的义务,但这一制度确实在某些方面有着重要的意义,至少帮助了很多的哨兵。
楚文聿转过身:“关于药剂的事情……我其实一直有一点疑问。”
“您说。”沈释青早有预料,楚文聿和他见面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祭奠凌扶疏。
“你觉得新生计划与公共疏导室制度的区别是什么?”
沈释青不假思索地答道:“对哨兵的帮助更大,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向导的职能。”
楚文聿摇了摇头:
“我感觉……我们现在只是搭建了一个身处其中能增强精神疏导效果的公共疏导室。”
沈释青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许久,问出了一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懂你的意思。公共疏导室从哨向一对一走向了一对多,而药剂进一步打破了原有体系,变成了多对多,然而药剂供给有赖于向导的精神力,我们还是没能改变哨兵对向导单方面需求的本质。”
“我始终觉得哨兵和向导是无法分离的,”楚文聿说着,忽然想起了沈释青对此的态度,轻叹道,“抱歉,忘了你……”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楚文聿一时讶然,旋即一笑。
沈释青直视着她:“我也觉得,哨兵和向导是天生契合的两类人群。药剂不仅需要向导的精神力,而且也无法取代真正的精神疏导。”
“但我们必须接纳,这世上有人只想要独自生活,况且,哨兵在找到契合的另一半前要经历漫长的时光。而即使是有向导的哨兵,也可能在向导不在身边时遇到危急情况。这就是药剂的意义。提供更高的容错率,而不仅仅是提高安抚的效率。”
“至于哨兵对向导单方面需求的本质……正因为我认为哨兵向导天生契合,所以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想我们一定还有什么没有发现。”
他伸手,和楚文聿简单握了握:“总之,感谢您给我提供的思路。”
打道回府后,他开始思考今天和楚文聿的对话。
她提醒了他一个核心的问题:
哨兵对向导单方面需求的本质还是没有改变。
药剂对哨兵的帮助是可观的,但对向导职能的解放实则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难道真的是哨兵缺,而向导盈吗?两者间只能以盈补缺。
他觉得古怪。
垂眸沉思半晌,他找来了陈知遥,桌上摆着一枚结晶:“你能在这里释放你的精神力吗?”
哨兵也是有精神力的,但难以有意识地使用。
他们的精神力只有在情绪激动和精神力暴动时会泄露出来,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压抑的感受,精神力暴动的哨兵还会诱发其他哨兵的精神力随之暴乱。
既然向导的精神力可以对结晶产生作用,那……哨兵的呢?
“释放精神力?”陈知遥一惊一乍道,“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沈释青有点无语,他心想十个陈知遥也影响不了他什么。还没等他开口,陈知遥便风风火火地开始执行了。
他撑着桌子酝酿一番,慢慢抬起头,面露阴沉之色,沈释青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室内开始横冲直撞地翻滚。
沈释青用精神力给自己搭建起一层薄薄的隔绝外壳。
室内的精神力不一会便汹涌起来,他愣了半秒,反应过来是结晶起了作用。
陈知遥的额上也沁出了汗珠,整张脸略微痉挛,就像真的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在叫停前,沈释青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精神力也注入了结晶。
结晶瞬间发生异动,颤颤巍巍地在桌上摇晃起来,接着愈演愈烈,几乎要震下桌去。
沈释青感到周边的空气有些微的扭曲和错乱,一个强大的能量场正在形成……
他立刻收回了精神力,转过脸去问陈知遥,面色还带着一点被惊喜砸中,生怕是幻觉的茫然:“你感受到了吗?像……”
陈知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劫后余生般喘了几口气,迅速道:“像裂隙的出口。”
得到这一发现后,沈释青想到了身处“生命”裂隙之中的宫持云。
二人曾约定,因为宫持云是以精神体的状态进入,所以如果他十五日没有出来,沈释青可以直接唤醒他的身体,将精神体强行唤回,但那样的方式对哨兵精神体和意识的损伤都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