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刚开始，沈释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支持从0变1的瞬间。他知道，这一票来自于宫持云。

他站在台上，平静地望着屏幕。

几秒后，他移开了视线。

而投票还在继续。

反应过来的记者在台下疯狂拍摄。

在当天众多的抓拍中，只有一张没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而是伴随着最终结果的确定，被永久载入了史册，成为了白塔新闻奖成立以来，唯一一张全票通过的获奖作品。

在这张命名为《骰子落地的前一瞬》的照片中，首席的目光落在虚空的一点，像是在沉思，又像只是在单纯地等待着落地的那一刻。

后世对此议论纷纷，没有人知道那一瞬的首席在想什么，除了沈释青自己。

他在想，宫持云那天还没告诉他，如果要一起离开塔，他想去哪里。

在他还在神游天外之际，台下传来了如雷轰鸣的掌声与欢呼。

全民公投落幕，这场投票最终以9：1的悬殊比例尘埃落定，“支持”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沈释青深鞠一躬。

起身后，他再度走到台前，俯视着下方。

他没有忘记，他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屏幕上紧接着出现了下一场投票：

是否支持“黑暗向导”更名为“攻击型向导”。

沈释青先揭露了闫白操纵塔前任首席沈相旬的恶行，以及……许宛白杀死沈相旬这一曾轰动全塔的事件背后的真相。

台下一时哗然。

他继续指出，塔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对黑暗向导实行的管控过于严苛，直到他上位后，情况才略有好转。

而直到如今，向导的职能都被刻意束缚在安抚型的框架内。

“我认为所有向导，无论是攻击型精神力主导的，还是安抚型精神力主导的，都应该拥有自己广阔的发展空间。”

“我希望为实现这一目标的进程应与改良版‘新生’药剂的推广同步推进。”

“关于具体的改革措施，我会在之后的时间里与理事会协议商讨，但在此之前，我想在此呼吁，先从语词开始改变，将黑暗向导更名为攻击型向导。”

结果与上一场投票近乎一致。

在这两场轰动的公投结束过后，沈释青马不停蹄地主持了一场祭奠活动，为何铖，为陈明远，为所有因凤凰计划而死的无名的哨兵。

活动的最后环节，是为沉冤昭雪的沈相旬与许宛白举办的追悼会。

祭奠活动当天，沈释青以首席身份出席，而宫持云与他并肩而立，共同为死者祭奠，为生者祈福。

在最后，沈释青作为现任首席，以及前任首席唯一的血亲，代表塔为沈相旬和许宛白致悼词，并献上了一束花。

沈释青垂眸看着眼前的墓碑，蹲得比必要的久了些。

墓碑上，照片中的二人同样看着他。

沈相旬眼神依旧是那样，隔了二十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样的冷淡、威严，似乎眼中对他仍有责备。

而许宛白唇角上扬，气质端庄典雅。对他笑着的许宛白，他见得很少，但墓碑上对他微微笑着的许宛白，他见得很多。

那他呢？

那个年少的，遥远的，孤独的，被关进禁闭室里的人，和此刻站在这里的，替他们查明真相，为他们哀悼的沈释青，是同一个人吗？

这一刻他好像同时是两个人，又好像哪个都不是。

他最终还是不想再去辨析自己的感受。

爱着他们能改变什么？恨着他们又能改变什么？

或许，他永远只能代表塔的意志，以现任首席的身份在他们的墓前凭吊，而永远无法作为沈释青在他们的墓前悲伤。

没有人会发现这多出的几秒停顿。

在所有人眼中，这只会是现任首席对前任首席最恰如其分的哀悼。

然而，就在沈释青站起身，挺直腰背的那一瞬，他的无名指被轻轻勾了一下，轻到如果有人看向这里，也什么都不会发现。

他想，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在这样严肃的追悼会中，竟然有人公然勾了主持者的手指。

而主持者竟然想要立即去吻他。

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他没有回握，只是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手指。

……

新的救世方案顺利通过后，沈释青选择了“生命”裂隙作为试点。

他特意派遣了陈知遥，作为小猫异变体的搭档，与它一同进入裂隙。

踏入“生命”裂隙后，陈知遥向携带着沈释青精神力和时质的小猫异变体注入了自己的精神力，然后用自己的意识平衡协调着裂隙内部的时间。

他按照沈释青所说的，提取着共通的记忆，试图在其中建立一个模糊但确定的唯一秩序。

在这一过程中，过去的记忆在他的眼前杂乱无章地闪现。

纵使早已听过宫持云的描述，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了陈明远，还有站在她身边的自己的那一刻，他还是原地定住了。

下一秒，无数个陈明远和陈知遥铺满了他的世界，随意聊着天的，关心彼此伤势的，只是默默站在一起的……

他的记忆中的，陈明远的记忆中的，所有进入过“生命”裂隙的哨兵地下组织成员们的记忆中的，无数个陈明远和陈知遥，此刻都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平淡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陈知遥凝望良久，终于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生命”裂隙内部混乱的时间已经恢复了秩序，能量开始自行生成、运转，不久后，这里就会出现新的异变体。

而陈明远将永远地活在生者的记忆中，死者的记忆中，成为“生命”裂隙保持运作的一部分。

陈知遥没有回头，抱着小猫异变体走出了“生命”裂隙，第一例死寂裂隙的唤醒宣告成功。

……

宫持云作为进入死寂裂隙，寻找人类出路的开拓者，获得了塔授予的“黑塔之星”荣誉称号。

他是近百年来黑塔唯一一个获此殊荣的哨兵。

而给他颁奖的，是塔的现任首席，近百年来塔最伟大的首席，同时也是他的专属向导沈释青。

上台为宫持云授勋时，见到宫持云的那一刹那，沈释青一瞬间有两秒钟无法思考。

宫持云身着一袭挺括的黑色军礼服，收腰的设计令他的肩背显得更加宽阔，肩上的金属徽饰泛着冷光，更衬得他气质肃穆，身姿冷峻。

而那双冷硬锐利的眸子，在看向他时却忽然变得炽热而柔软。

就好像这荣光不是沈释青授予他的，而是他献给沈释青的。

沈释青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宫持云每次看到他穿正装都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他浅笑着走向宫持云，在颁完奖后，他没有即刻离开，而是给了宫持云一个程序以外的拥抱，作为葬礼上勾手指的答谢。

不绝于耳的掌声中，二人紧到要将彼此融入骨血之中的拥抱久久没有分开，沈释青微微侧头，俯在宫持云的耳边，低声私语：“我也爱你。”

随后，他和宫持云一齐给小猫异变体戴上了绶带，并正式授予其“荣誉大使”的称号，它难得配合了一次，没有抓挠绶带，也没有背对着台下，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称号。

沈释青和宫持云一直都没有给小猫异变体取名字。

因为他们曾经想过好几个名字，但它一个都不满意，将代表着名字的纸团通通打飞了。

他们一致认为，它是一只不同寻常的，传奇的异变体，因此不愿意被别人取名。

沈释青甚至猜测，它已经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了，所以才不愿意接受他们取的名字。

人类有一天能与异变体沟通后，大概就能知道它给自己取的名字了。

但在此之前，在这场仪式之后，沈释青和宫持云决定暂时叫它“大使”。

对于这个头衔和尊称，大使接受良好，认同了用它作为自己临时的名字。

新生计划继续推进着，沈释青代表塔与哨兵地下组织建立了合作，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面向所有哨兵的招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