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在谢宴走后特别想吃大学学校后门小吃街的大碗红油抄手。但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行人也逐渐稀疏。
有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哭。
他很讨厌这样的自己。高压的职业生活让他逐渐失去了对情感的认知,也对爱情和人性一直处于一种悲观的态度。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小情绪让理性自持的他瞬间消失不见。
鬼使神差下,他居然拨通了谢宴的电话。
“喂……”江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没料到江辞会在取消这个时候主动给他来点:“怎么了,江辞?刚分开就想我了?不跟你的工作过一辈子了?”
江辞喉结滚了滚,原本打好的腹稿全散了,那些理性的措辞、克制的借口,在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里溃不成军。他望着窗外昏黑的天,冷风擦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半晌才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想吃学校后门的红油抄手。”
谢宴当然知道是哪家,那是当时他路过江辞学校,江辞带他去吃的。这也是江辞在大学期间唯一请他吃的一顿饭。
他的笑声在听筒里轻轻漾开,“记得呢,巷口第三家,老板娘当时说你吃辣厉害,抄手要浇两勺红油,醋只滴三滴,香菜和葱花要分开放。”
“你还记得啊……”江辞把电话挪开,吸了吸鼻子,再靠近话筒,“我就这么随便一说,天这么黑,你别……”
“别什么?心疼你老公?”
江辞倒是被他逗笑:“其实你没有义务为我的情绪买单的,谢宴,我们已经离婚了。”
对面像是已经到了一个很喧哗的环境,耳边传来青年男女嬉笑打骂的声音,他熟悉的声音。
“停停停,谁买给你吃,说不定是我闺女想吃呢。挂了,我这就给你买去。”
真是欠揍。
他其实不是真的饿到非吃不可,只是刚才对着满屏的工作文件,突然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他想起大学时和谢宴挤在小吃街的小方桌前,老板娘端上两碗红油抄手,辣椒油浮在碗面,红得发亮,谢宴一边吸溜着抄手,一边抱怨太辣了,一边抢着吃他碗里的香菜,气得他当场把醋瓶往谢宴碗里倒了半瓶。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和红油香气的谢宴走了进来。大粒大粒的汗珠随着他是脸滑落,但他手里却稳稳地拎着一个袋子,热气透过袋子缝隙往外冒。
“还热着,刚出锅。”谢宴喘了口气,把袋子放床头柜上,麻利地打开,一股浓郁的红油香瞬间漫满病房。碗里摆得清清楚楚——
两勺红油匀匀浇开,醋只浅浅一层,香菜一碟、葱花一碟,半分不差。
江辞没说话,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抄手烫嘴、香辣、鲜得入味,是他喜欢的味道。一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可心里那股憋了一整晚的酸涩,反倒被这熟悉的味道勾得更凶。
才吃半碗,他鼻尖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
他慌忙低头,想用筷子掩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谢宴立刻放下手机,半跪在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怎么了?太辣?还是烫到了?”
江辞攥紧筷子,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我厌恶:“我讨厌这样……一点都不理性,矫情、没用,一点小事就哭。”
“谢宴……你知道我的风格……C市的律师都骂我做事雷厉风行,一点也不讲人情味。因为我讨厌莫名其妙的感性控制理智,那样只会让人陷入错误的境地,也会让所有事都变得没效率……”
“我的工作,我自己,都不允许我变成这种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这样的我……觉得我和平时跟你吐槽的当时人一样……特别矫情”
“这不是矫情。”他声音放得很低、很稳,“怀孕本来就会情绪波动,激素影响,身体累,心里压力大,突然委屈、突然想哭,都是正常反应。”
江辞垂着眼,睫毛湿成一片,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想让谢宴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可我不该这样……”
“没有什么该不该。”谢宴打断他,“你也是人,不是法条,不是机器,不用时时刻刻都端着、硬撑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江辞的小腹:“你现在怀着孩子,身体在变,情绪敏感一点,太正常了。想吃抄手、突然难过、想哭,都不是错。”
“我不想你在我面前还要装冷静。”谢宴看着他,轻轻的触碰着他的头发,“你可以不理性,可以矫情,可以脆弱,可以哭。不用跟我讲规矩,不用跟我分义务,更不用觉得自己很讨厌。”
江辞肩膀抖得更厉害,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抬手捂住脸,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江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被同学排挤,说他孤僻、说他怪,他不哭不闹,只是埋头做题,用第一名堵上所有人的嘴;
父母关系冷淡,家里永远安安静静,他从不撒娇、不索要关心,早早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连生病都只敢悄悄扛着,怕添麻烦、怕被嫌累赘;
后来当了法官,见多了虚伪、背叛、互相算计,他更是把心门焊死,只信证据,只守规则,不想陷入一段亲密关系让感情绑架自己。
谢宴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稳稳护着他的腰腹,一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像哄小孩。
“哭一会儿没事,我在这儿。”
“想吃什么我都去买,想闹脾气我都受着。”
“在我这儿,你怎么样都不让人讨厌。”
盛夏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燥热,病房里空调风轻轻吹着,红油的香气还绕在鼻尖。
江辞埋在他颈窝,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他闷声闷气地抓着谢宴的衣服,含糊不清地嘟囔:
“……抄手有点辣。”
谢宴低笑出声:“好,辣,下次少放一勺。不想吃就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做检查。”
江辞没出声,任凭谢宴将病床收拾干净,把被子蒙住头,转过身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窗外天刚亮透,盛夏的阳光就明晃晃地撞在玻璃上,病房里一片燥热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