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灵堂白幡轻垂,香烟袅袅。
一连数日,谢宴几乎没合过眼,守在灵前长跪,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与眼下浓厚的黑眼圈。从前意气风发的人,此刻瘦了一圈,唇色泛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
江辞没走。
他以谢家少夫人的身份留下,话不多,却把一切打理得妥帖安稳。
凌晨天还未亮,他便轻手轻脚起身,熬了一碗温糯养胃的粥,端到灵堂一侧,轻轻碰了碰谢宴的胳膊。
“起来,吃两口。”江辞压低了声音,“你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胃会受不住。”
谢宴没动,只是哑着嗓子拒绝:“不用,我不饿。”
江辞蹲在他身边,不由分说将瓷勺递到他唇边,“你要是垮了,爷爷看着也不安心。”
谢宴侧头,看见了他眼底浅淡却真切的担忧,僵持片刻,还是乖乖张口,一口一口咽下温热的粥。江辞就那样安静蹲着,一勺一勺喂完。
等他收拾瓷碗时,谢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江辞冷漠而疏离地回答道:“应该的。”
白日里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谢宴长跪不起,膝盖早已僵得发麻。江辞看在眼里,趁众人上香的间隙,悄悄将一块软垫垫在他膝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僵硬的膝盖,谢宴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膝盖不疼?一直硬撑给谁看。”
谢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又舍不得放开:“江辞,你没必要……这么照顾我。”
“我不是照顾你。”江辞轻轻抽回手,“我是替爷爷,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人多嘈杂时,总有亲友忍不住上前问询,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外面传的满天飞的两人离婚的风声。江辞总会安静站在谢宴身侧半步远,微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语气得体疏离,三言两语便挡掉所有多余的打探。
他替他接过香烛纸钱,替他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甚至在他快要站不稳时,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后腰,力道稳而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亲昵,不少一分体面。
谢宴全都看在眼里,心口像被温水泡着。
深夜,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烛噼啪轻响,光影昏沉,照在两人身上。
江辞蹲下身,重新把香烛点好,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小时候,最喜欢拉着爷爷在后院爬树摘枇杷,每次都把衣服蹭得全是泥,回来被你妈骂,还躲到爷爷身后告状。”
谢宴猛地一怔,转头看他。
江辞没看他,目光落在黑白照片上慈祥的老人,“我那时候站在门口看你,觉得你特别吵,特别烦。”
他说着,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极浅的笑。
“有一次你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我本来不想理你,还是跑回去给你拿了创可贴。”
谢宴的呼吸顿住。
那些被他遗忘在岁月里的碎片,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很难描述这些年对江辞的感情,是喜欢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总是生理性地被江辞这个人所吸引。想要靠近他,想要照顾他。
“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烦你。”谢宴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守灵的疲惫,“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江辞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亮柔和。
“我知道。”他轻轻说。
谢宴的心猛地一跳。
谢宴喉结滚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江辞的指尖。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江辞。
“江辞……”
就在这时,江辞将藏了几天的秘密,缓缓说了出来。“那天家宴结束后,我去见过爷爷。我跟他说了,我怀孕了。”
谢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怔怔地望着江辞,连呼吸都忘了。
“我知道你不想说爷爷可他那时候,就剩最后一点念想了。”江辞抬眼,望向灵台上老爷子的照片,“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也不想让你留遗憾。”
“他听完之后,笑了。很安心,很满足。”
“所以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也没有牵挂。”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谢宴的心尖上。
谢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连日压抑的悲痛、后知后觉的感情以及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感激,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他想伸手抱住江辞,想把人紧紧揉进怀里,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感激,有多心动。
可指尖抬起,又僵在半空。
他怕。
怕自己唐突,怕自己越界,怕这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再次被他搞砸。
江辞看着他复杂难辨的神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挪近了一点,将自己的肩膀,轻轻靠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