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松了口气,眼眶还是红红的,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谢医生,真的太谢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宴没坐,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脸上,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我之前看病例,乐乐是先天性心脏病……你们当初查出来的时候,没想过放弃吗?”
问这句话时,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查出来的时候,医生也劝过,说生下来遭罪,花钱,还不一定能养大。可我摸着肚子里的他,就舍不得了。”
“是条小生命啊,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再难我们也想把他留下来,拼尽全力给他治,哪怕自己苦点累点,也想看着他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问:“我爱人……也身体不好,怀了孩子……也检查出心脏可能有问题。”
张桂兰闻言,脸上的笑容轻轻敛了起来。
“谢医生,那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混一天是一天,职称不重要,前途不重要,什么都无所谓……直到知道他怀孕,知道孩子可能有问题,我才突然怕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去。
张桂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格外通透:“谢医生,您别这么说。您要是心里没他,不会急成这样;您要是不爱他,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把自己逼到重新振作的份上。”
“我们普通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们知道,愿意为了一个人,突然长大、突然拼命的人,一定是爱到了骨子里。”
谢宴没再多说,而是继续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就退出去了。
他站在天台上,默默点了一支烟。
这是他第二次抽烟。
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掠过天台,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谢宴轮廓清晰的侧脸。
是爱吗?这是爱一个人的感觉吗?
谢宴对着沉沉夜色,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乱,他指尖夹着烟,却没再往嘴边送,任由那点星火在指间安静燃烧。
谢宴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江辞的样子。
少年时梧桐树下清冽的眉眼,长大后风衣上干净的气息,怀孕后微微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烟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随手将烟蒂摁灭在天台的烟灰缸里。
他心里很烦。开着车钻进了小巷里的一家烧烤店,打算喝几瓶啤酒静静脑子。
周遭环境很喧闹,他却注意到了角落的一桌人。
江辞,吴倩倩,中院民一庭庭长,还有其他一些同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拿起桌上的菜单挡住半张脸,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先是庭长的声音:“江辞啊,这次院里中层干部竞聘,你的材料评分第一,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公示期一过,正式文件下来,你就是咱们院最年轻的中层副职了,前途无量啊。”
吴倩倩立刻笑着举杯:“恭喜江老师!我就知道,以你的能力,这一天早晚得来!”
江辞温和地笑了笑,举起保温杯:“谢谢各位!因为肚子里这个小家伙,我就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庭长听闻,惊讶地说:“小江啊,我没想到你会在事业上升期要孩子!可喜可贺!情况怎么样呀?”
江辞摸了摸小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感。
“三个多月了……不过检查出来孩子的心脏可能会有点问题。”
空气里喧闹的人声像是突然被按了静音键,谢宴捏着菜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庭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旁边几个同事也纷纷对视一眼,神色都复杂起来。法助王薇立刻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江老师,心脏问题?严不严重啊?你现在正是升中层的关键节点,身体又一直不算好,这孩子……”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晃晃摆在桌面上。
庭长也叹了口气:“小江,我不是泼你冷水。你这一路走到现在多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升中层以后,接下来一堆工作要扛,你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要操心小孩子心脏的问题,精力根本顾不过来。”
“再说,孩子心脏有问题,生下来大人孩子都遭罪,你想想医疗费用,还有后续照顾……都是累人的负担。你现在做出取舍,对谁都好。”
另一个老同事也跟着劝:“江辞,听哥一句劝,事业上升期一辈子就这一次,孩子以后还能再有。你跟谢宴还年轻,没必要现在冒这么大的险。”
“谢宴那孩子我知道,人是不错,可在医院里一直不上进,就一个主治医师,连个副高都没评上,他能扛得起这种事吗?”
一句接一句,像狂风暴雨,打击着谢宴。他藏在菜单后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烦躁的心,此刻被巨大的愧疚和无力裹得喘不过气。
而桌前的江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既不辩解,也不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劝说。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反驳,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却异常坚定:
“谢谢大家关心,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个孩子我目前打算留下来。”
吴倩倩急得声音都拔高了:“江老师!你……”
江辞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放心吧各位,事业和家庭我会权衡的。如果后期检查孩子的情况还是不乐观,我会考虑大家的意见。”
大家不再说什么,而是将话题转向近期庭里的疑难案件。
可谢宴清晰地注意到江辞脸色不正常的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