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放下洒水壶,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反手关上门。傍晚的走廊有些凉,他靠着墙,点开谢宴递过来的手机。视频很短,不过十几秒,张雅的哭喊撕心裂肺。
谢宴看到江辞一个人站在那,抽走了他的手机。“谢氏法务部已经在做应急处理了,就是……你们单位怎么说。”
“我刚给政治部打了电话,王主任说已经注意到了,正在走舆情应对流程。”江辞顿了顿,“但他说,担心这种负面舆论影响司法公信力,我应该会被转岗,处理一些破产的非诉业务。”
“那不是正合你意?”
江辞摇了摇头:“这不一样,王主任的话我明白,大概是想渐渐把我边缘化了吧。”他看了看天花板,语气故作轻快,“没关系,没把我调到行政岗,我已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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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舆情渐渐平息。谢氏法务部不仅下架了所有恶意剪辑的视频,还放出了张雅非法入室、殴打江母的完整监控,以及警方通告。法院公众号也发文做了澄清。只是江辞忙着处理家事庭剩下几个案子,倒是比平时更忙了。
那天,江辞正在写最后一篇判决,他把跟在身边多年的吴茜茜叫来。
“茜茜,你觉得这个案子应该怎么判?”
吴茜茜抱着案卷夹走进来,看到江辞电脑上的判决书草稿,“江哥,这起离婚案,争议焦点还是婚生子抚养权归属吧?”
江辞闻言,点了点头。
“男方主张自己收入稳定、有独立住房,更适合抚养;女方则称男方长期异地工作,孩子自出生起一直由她照顾,且男方存在家暴史。”吴茜茜继续说道,“男方的收入证明是真的,但近三年他每年在家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孩子的幼儿园接送、疫苗接种、生病陪护记录全是女方的签名。”
“从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角度,我认为将抚养权判给女方更合适。”
江辞赞赏地点了点头。
“茜茜,今年你考编的把握有多大?”
吴茜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江老师,这两年你知道我在准备法考和公考,都没让我做太多的dirty work,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我下周就要转岗了,新来的法官是从B区遴选上来的,是我的师弟,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江辞拍拍吴茜茜的肩,“好好干,我看好你。”
吴茜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努力绷着劲儿:“江老师,我……我本来还想着,等你转岗了,我申请跟着你去新岗位,结果院里说家事庭这边人手紧,我得留下。”
江辞看着她这副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不舍:“傻丫头,家事庭才是最磨人的地方,你在这儿能学到的,比跟着我去办非诉业务多得多。”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递了过去:“这是我在早先年在刑庭和这几年在家事庭的办案手记,里面记了证据梳理的技巧、跟当事人沟通的分寸,还有几个典型案例的复盘。你拿去看,别外传,对你考编和以后办案都有用。”
“江哥……”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在笔记本封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法官。”
“不用成为我,”江辞递给她一张纸巾,“成为你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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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刚进法院的时候,是从刑庭的法官助理做起的。
其实他当年很不甘心,一个商法博士生,居然也会被调剂。江辞至今记得报到那天,政治部主任拍着他的肩说:“刑庭缺个能扛事的笔杆子”,他低着头,沉默不语。商法的案例还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复杂的股权架构、跨境贸易纠纷,怎么看都和刑庭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
第一天上岗,他跟着带教法官去提审。铁窗后的嫌疑人眼神阴鸷,翻供时的嘶吼震得耳膜发疼,江辞握着笔的手忍不住发颤,笔录写得颠三倒四。带教没骂他,只是把一份厚厚的案卷丢给他:“先把这五十个案子的证据链理清楚,搞懂什么是排除合理怀疑。”
那半个月,江辞几乎住在了办公室。白天跟着跑现场、记庭审,晚上对着案卷熬夜到凌晨,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底的乌青就没消过。商法的逻辑讲究“意思自治”,而刑庭的底线是“罪刑法定”,两种思维在他脑子里反复碰撞,常常让他对着一份笔录发呆到天亮。
有次办理一起诈骗案,嫌疑人伪造合同骗取巨额资金,案卷里的商业条款错综复杂。江辞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法律关系,突然福至心灵,凭着商法专业的敏感,揪出了嫌疑人隐匿资金的关键证据——
一份看似合规的股权代持协议,实则是转移赃款的幌子。
带教拿着他整理的证据清单,难得笑了:“看来商法博士不是白读的。”
那天之后,江辞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渐渐在刑庭站稳了脚跟。从法官助理到员额法官,从跟着带教打下手到独当一面,他办的经济犯罪案越来越多,连曾经觉得他“水土不服”的老法官,都忍不住夸他是块干刑庭的料。
入额以后,江辞本来想争取去商事团队,结果因为家事庭缺人,政治部又找他谈话,说是“综合考量他心思细、有同理心,更能处理家长里短的纠纷”。
主任看出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家事案看着小,却最关乎民生。商法是守护财富,但家事庭才是守护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江辞终究还是服从了安排。第一次开庭,就是一起抚养权纠纷。女方哭着控诉男方家暴,男方摔着桌子反驳,孩子在法庭角落吓得瑟瑟发抖,全程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说话。江辞看着那孩子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父母争吵时,他也是这样缩在沙发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从那以后,江辞像是换了一种办案方式。他不再只盯着法条和证据,会耐心听当事人的哭诉,会悄悄给受惊的孩子递颗糖,会在调解时先理清情绪,再谈法律条款。有次处理一起继承案,兄弟俩为了老房子打得不可开交,江辞没急着下判决,而是带着他们去看了老房子里父母的旧物,翻出小时候的合照,兄弟俩看着照片,当场就红了眼,握手言和。
渐渐地,江辞在家事庭也闯出了名气。大家都说江法官懂法,更懂人心,连院里最难缠的家事案,都会优先分给他。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还是会翻出当年没写完的商法论文,心里那点对专业领域的执念,还没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