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盯着谢宴通红的眼眶,又扫过齐主任躲闪的目光,心里早已一清二楚。灾情当前,人命大于天,更别说谢宴本就是最该上一线的骨干。他当机立断,转头对医务科负责人沉声道:
“立刻调整编队,心外科追加一个机动救援名额,谢宴编入第一突击医疗组,装备、药品、车辆全部优先配齐,一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话音落下,齐主任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半个字都不敢再反驳。
谢宴回家,将自己的衣服随意地往包里一塞,又到衣柜里拿了几件江辞的厚冲锋衣,余光瞥见床头柜的柜子没有关,丝绒盒子开在那里,里面的戒指被拿走了。
关门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他们气息的小家。
车门重重关上,引擎嘶吼着冲向机场。飞机升空,谢宴看着曾经生活过的城市灯火通明,随着飞机上升逐渐变成一个光点。
他正朝着黑暗赶去。
城市的灯火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下,身下是连绵起伏的高原荒山,是漆黑得看不见尽头的夜色,是刚刚经历过特大地震的、满目疮痍的震中。
直升机旋翼卷起漫天尘土,重重降落在G县临时救援机场,颠簸的落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舱门刚一拉开,刺骨的高原寒风便裹挟着尘土、血腥气与废墟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远处连绵的废墟在夜色里像一片死去的巨兽脊背,搜救灯的光柱在断壁残垣间疯狂扫动,呼喊声、器械碰撞声、挖掘机轰鸣声搅成一片,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薄得像一张纸。
医疗队迅速列队整备,防护服、急救包、氧气瓶、止血带在几分钟内分发完毕,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与器械碰撞的脆响,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刻入骨髓的凝重。有人弯腰检查担架滑轮,有人快速调试心电监护仪,有人将生理盐水和急救药品按类别塞进背包,谢宴背着双层急救包,手里紧紧攥着江辞常穿的那件灰色冲锋衣,目光像鹰隼一般扫过整片震区,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翻涌的急切。
“一组负责东侧居民区废墟,二组负责商业街核心区域,三组机动支援!注意余震,优先搜救生命体征!”
指令落下,队伍立刻散开,冲进无边的黑暗废墟里。
灯光刺破夜色,当地的军l警人员趴在瓦砾堆上,用手、用撬棍、用液压钳一点点扒开碎石水泥块,指甲磨翻、手掌渗血也浑然不觉;医护人员蹲在临时医疗点,借着应急灯的微光处理伤口,止血、包扎、输液、吸氧动作行云流水,有人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靠在柱子上就能闭眼眯上十秒;志愿者扛着矿泉水和干粮穿梭在废墟间,嘶哑的嗓音一遍遍喊着:“有人吗——听见请回答——”
而齐主任的侄子齐恩智,跟在队伍末尾,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就浑身发抖,看着眼前成片倒塌的房屋、断裂的公路、倾斜的楼板,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呼救与器械刺耳的摩擦声,双腿几乎软得迈不开步。明明穿着救援服,却缩着肩膀,双手死死插在口袋里不敢伸出来,连靠近废墟都不敢,更别说伸手就人。
队员喊他搭把手抬担架,他踉跄着后退,差点绊倒在碎石上,声音发颤:“我、我不行……这石头太尖了,会划伤手的……”
队友让他帮忙递纱布,他手抖得连急救包都拉不开,眼神躲闪,不敢看伤者流血的伤口,嘴里反复念叨:“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我要回去……”
队长皱着眉呵斥,他也只是缩着脖子躲在安全地带,看着别人在废墟里拼命搜救、与死神赛跑,自己却连靠近都不敢,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退缩。
谢宴刚从一片倒塌帮伤员止完血,白大褂早已被尘土和血污浸透,膝盖磨出了大洞。他听见这边的骚动,抬眼扫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齐恩智,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去。
“齐恩智。”
齐恩智吓得一哆嗦,抬头撞进谢宴猩红冰冷的眼底,腿肚子更软了。
“我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谢宴俯身,目光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评副高、走个过场、还是你叔叔硬把你塞进来,我都不在乎。”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刚被抬出、还在流血呻吟的伤者,指向废墟下隐约传来的呼救,指向那些拼了命扒着瓦砾的救援队员:
“这里是震中,海拔四千米,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每一分钟也都有人在等活。灾区最缺的就是懂医疗知识的人,你穿了这身白大褂,站在了这里,人命就大过天。”
“你可以怕,可以慌,但不能躲,不能逃,不能看着别人死却连手都不肯伸。”
齐恩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恐惧、动容,搅得他心口发颤。
他咬了咬牙,抓起脚边的急救包,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朝着正在呼救的医疗点冲了过去,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
“我……我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