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措不及防地到来了。
地面猛地一颠,头顶那片勉强支撑的水泥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碎石大块大块地往下砸,狭小的三角空间瞬间又缩小了一圈。烟尘再次疯狂涌入,呛得三人剧烈咳嗽,本就脆弱的支撑结构,此刻摇摇欲坠。
江辞用手捂着嘴,指缝中滑落着一股黏腻的液体。
是血。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身侧蹭了蹭,在尘土里抹掉痕迹,不想让另外两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姑娘更加慌乱。胸口一阵闷痛,喉咙里腥甜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碎玻璃,高原缺氧加上剧烈震动,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江法官……”程墨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她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你是不是……也受伤了……”
“我没事。”江辞压下喉间的铁锈味,依旧十分冷静,只是发白的唇泄露了他的不适,“就是呛到了。”
许清秋抱着程墨,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淌:“房子好像……还要塌……我们会不会……”
“不会。”江辞打断她。
他在黑暗里,再次摸到了那部快要没电的手机。“程墨,清秋,你们刚好两个人,帮我做个见证。”
“我也要录个遗嘱。”
他把手机举到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镜头晃了晃,却稳稳对准了自己的脸——尘土糊满了脸颊,右脸颊处被划了一道疤痕,边缘还在渗着血。
“我是江辞,如果我不幸遇难,我银行卡中30万元由我的母亲顾芳继承,用于她的治病和养老;10万元由我的弟弟江闻继承,用于他接下来半年完成学业;剩余的所有财产由我的前夫……”
江辞愣了一下。
前夫。这两个字几乎是由于惯性脱口而出。他望着微弱的屏幕光,望着镜头外漆黑里两个安静见证的身影,喉结轻轻滚了滚,一字一顿,清晰、郑重、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地改口:
“我的丈夫谢宴继承。”
“如果我有幸获救,无论如何,请想办法让我腹中的胎儿活下去,哪怕伤害母体……”
江辞的声音很轻,很轻,轻轻一吹就会消散。许清秋瞬间捂住嘴,泣不成声,连气若游丝的程墨都急得攥紧了他的衣角,用力摇头。
他却只是平静地望着屏幕,仿佛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里只剩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和那个正在疯了一样找他的人。
“我身体状况我清楚,余震之后缺氧加重,我咳血、胸闷,撑不了太久。”
“孩子快24周了,已经有心跳,会动,是条小生命,是我和谢宴盼了很久的宝贝。”他抬手,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像是一个人温暖的港湾,与此刻冰冷残酷的废墟格格不入。
“如果救援到来时,只能活一个,保孩子,不用保我。这是我作为母亲,也是我……留给谢宴最后的念想。”
“江法官……不要……”许清秋哭得浑身发抖,“你不能这么说,我们都会活,你和宝宝都会活,你爱人还在等着你呢……”
江辞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苍白、安静,固执。“我没有放弃。”
“我只是……把最坏的打算,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镜头,像是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废墟、穿透了无边黑暗,直直望向那个正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身影。
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一句耳语,一句藏了千万遍的告白:“谢宴,如果你听见了……不要怪我,不要难过,不要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手机屏幕卡了一下,电量耗尽,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了。
世界重归死寂。
江辞把手机紧紧按在心口,和那枚戒指贴在一起,闭上眼。
黑暗像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江辞的头无力地歪靠在乱石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也撑不住连日的疲惫,意识骤然坠入无边的混沌,整个人轻轻滑了下去。
“江法官!”
许清秋慌忙伸手托住他,指尖碰到他冰凉得吓人的皮肤时,她被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程墨也拼尽全力睁开眼,虚弱地拽着他的衣袖。
可江辞已经听不见了。
他陷入了短暂却危险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母体的虚弱,安安静静的,没了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甜丝丝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江辞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喉咙干得快要冒烟,胃里空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