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时间缺水、缺食引发的严重低血糖。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指尖在黑暗里无意识地摸索，忽然感觉到到了一个小小的、带着褶皱的糖纸。

是他特地带上的谢宴塞给他的奶糖。之前一直藏在公文包里，他没舍得吃。他用尽全力，微微颤抖的手指剥开糖纸，那点甜香瞬间在狭小的废墟夹缝里散开。他没有力气咀嚼，只能把奶糖轻轻抵在干裂的舌尖，一点点、慢慢地舔着。

甜意缓慢地渗进味蕾，顺着喉咙滑下去，微弱却倔强地，给空荡荡的身体注入了一点点力气。

“我没事……”

他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在公文包里摸索，很快触到了那片冰凉金属质感。

是那枚戒指。

他把戒指从公文包内侧取出，紧紧攥在了掌心。冰凉的金属一点点被体温焐热，像是握住了谢宴递来的手，踏实、安稳，带着跨越千里的力量。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将戒指攥得更紧，紧到几乎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用这一点点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

谢宴。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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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宴那边正在争分夺秒地强求伤员。

他早已脱下了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只穿着一件黑色内搭，双臂肌肉紧绷着。搜救犬在瓦砾间疯狂嗅探，生命探测仪的蜂鸣声此起彼伏，有人喊他帮忙抬开断梁，有人递来止血带，他都只是机械性地应声、接手、再扑回下一片废墟，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这里有生命体征！微弱呼吸！”

一名搜救队员嘶吼一声，谢宴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上也浑然不觉，伸手就去刨压在伤者上方的砖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穿：“让开，我来！”

他是外科医生，比谁都清楚黄金救援时间的珍贵，也比谁都怕，怕每一个被抬出的身影是江辞，又怕下一个挖出来的，还是没有江辞。

高原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缺氧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的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不敢停，一秒都不敢。

齐恩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谢宴疯魔一般的模样，看着他双手流血、眼神猩红，看着他明明体力透支到极限，却依旧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退缩与怯懦。他咬着牙冲上前，蹲在谢宴身边，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搬碎石，声音发颤却坚定：“谢医生，我帮你！”

谢宴没回头，只沉沉吐出一个字：“快。”

时间在废墟之上，被拉扯得漫长又残忍。

又是夜晚，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四天三夜了。

高原的夜空黑得浓稠，气温骤降到零下，寒风刮过废墟，刮在谢宴干裂脱皮的脸上，早已没了知觉。

谢宴和齐恩智两个人正坐在废墟上，吃着半生不熟的泡面补充能量。这也是两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第一次吃这种苦。

“谢医生，”齐恩智开口，打破了寂静，“你怎么……突然想去争取这个副高？你原来不是最不在乎这些职称的吗？”

“我是不在乎。”谢宴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口气，“你知道皮肤科的刘医生吗？他这么优秀，五十多岁了也只是一个主治。职称并不代表什么，相反会让有些人无法心无旁骛地治病救人。”

“但是我爱人在乎。”

谢宴捏着一次性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泡面的热气模糊了他通红的眼尾，声音轻得融进寒风里，却带着沉甸甸的温柔。

“我从小到大都是被他逼着才会努力一把，不然只会躺平当咸鱼。以前我觉得，家里有产业，我一辈子不愁吃穿，当医生不过是图个喜欢，救救人、图个心安，职称、评级、往上爬，全都跟我没关系。”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废墟深处，“但是我爱人跟我说，我其实可以很优秀。”

齐恩智听完，陷入了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醒了醒鼻子。“谢医生……你知道吗，当年我考进C医大，进的不是5+3，而是预防医学。”

“当时我卯尽全力转了专业，结果不久后学院里都在传，我是一院心外科主任的侄子。一瞬间，我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别人嘴里的关系户。”

齐恩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被寒风冻得发颤的委屈，他低头扒了一口早已冷透的泡面，“所以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再努力也是关系户，不如躲在他的伞底下混日子。这次来震区，也是他硬逼我来，说混个一线履历就能稳拿副高，我从一开始就怕得要死，只想躲、只想逃，我根本不配穿这件白大褂。”

“其实真正来了，我才发现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救人，想凭自己的努力评上职称，想将来有人问起我是谁，我能堂堂正正说，我是齐恩智，是个医生，不是靠关系的废物。”

谢宴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瓶还剩大半的温水推到他面前。

远处传来搜救犬的声音，他们知道，是发现还活着的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