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浅白时，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对着守在门口几乎站不稳的齐恩智重重点头：“抢救成功，大人孩子都保住了，生命体征平稳，暂时脱离危险了。”

听到这个消息，齐恩智第一时间踉踉跄跄地去通知谢宴。刚好新的一波医疗队到达了，谢宴被换下来休息。

谢宴正蹲在医疗舱角落，短暂地闭着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不休的救援让他连站着都能晃神，听到由远及近的慌乱脚步声，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心脏先于大脑绷紧。

“谢医生！谢医生！”齐恩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您爱人……抢救过来了！大人孩子都保住了！脱离危险了！”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谢宴头顶。

他僵在原地三秒，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恐惧、煎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却一把抓住齐恩智的胳膊：“……真的？”

“真的！我不骗你！医生亲自说的！”

谢宴再也撑不住，眼眶瞬间滚烫，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他没擦，也没说话，疯了一样朝着监护舱冲过去，脚步虚浮却快得惊人，风刮过他干裂的脸颊，他却半点都不觉得疼。

掀开监护舱帘子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还在沉睡中的爱人。

“他的那条腿能保住吗？”谢宴颤抖着问急救医生，光死死锁在江辞被层层纱布包扎着的右腿上。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轻：“腿保住了，但是挤压时间太长，肌肉和神经损伤严重，后续需要长期康复，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后续治疗和恢复情况。”

一句话，让谢宴的心重重沉了一下，可下一秒，又被巨大的庆幸填满。保住了就好，只要人在，只要还能治，比什么都强。

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们，辛苦了。”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爱人。

江辞睡得很沉，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唇上还有干裂的痕迹，右脸颊的伤口已经消毒缝合，不再渗血。他的手安静地放在被子外，肚子被小心地护在被子下，那是他们一起盼来的小生命。

谢宴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江辞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他看着江辞满身的伤痕，看着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腿，眼泪又一次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他起身去接了盆温水，用干净的毛巾一点点拧干，蹲回床边，开始帮江辞擦拭身体。

先擦去脸上的尘土与血痂，指尖轻轻拂过江辞的眉骨、鼻梁、唇角，每一寸都抚摸得无比认真，像是要把这几天错过的所有模样，都牢牢刻进心里。他避开江辞脸上的伤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擦到脖颈时，江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往他掌心靠了靠。

他继续往下擦，擦过江辞瘦弱的肩膀、手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心口一阵阵发疼。擦到受伤的右腿时，他更是屏住呼吸，只轻轻擦拭边缘的皮肤，不敢碰到半点伤口。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金色的晨光透过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江辞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谢宴温柔的侧脸。

江辞醒来的时候，谢宴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无法大幅度移动，只好轻轻抚摸着爱人的发丝。

他还很虚弱，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指腹蹭过谢宴凌乱的发顶，摸到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脸颊上未褪干净的尘土与细小伤口。

只是轻轻一碰，原本睡眠就浅的谢宴便猛地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在看清睁眼的江辞时，他瞬间僵住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像是静止了。

江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憔悴到脱形的脸，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虚弱的笑，气声轻轻的说：“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谢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江辞的手背上。他不敢用力碰他，怕扯到他身上的管子，怕碰疼他的伤口，只能死死攥着江辞冰凉的手指，指腹一遍一遍颤抖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在……我找到你了……宝宝还活着……她很坚强，和你一样……”他的声音很破碎。

江辞浅浅地笑着，问道：“跟我一起被困的那两个年轻女孩，她们怎么样了？”

“她们都活着，都救出来了，伤势不重，已经转到后方医院休养了。”谢宴顿了顿，望着江辞苍白却清亮的眼睛，轻声补充：“她们说，这几天全靠你撑着。是你一直跟她们说话，是你把仅有的水和干粮分给她们，是你告诉她们，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江辞，你不止救了自己和孩子，你还救了两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