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略显嘈杂的关切声中,路淮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侯新隆蜷缩的背影,又掠过前排的迟景念和段舒。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还能是因为啥?肯定是因为她俩呗!”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迟景念无法确定路淮律这句话的底色,是讥讽?鄙夷?还是醋意?
但迟景念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隐秘的、略带酸楚的满足感轻轻攫住。
无论如何,至少他还没有无视她。
那段时间,迟景念经常和他们一起疯玩,下课要么和大家凑在一起玩叠罗汉;要么就在走廊和楼道里和段舒、汪露、侯新隆他们玩四处抓人的涂铅游戏。
这对迟景念而言,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精神麻痹。
其实,她并不是个欢脱的人,比起这些热闹的游戏她更喜欢一个人看书。
但是如果她不去疯,就会不自觉地注意路淮律的一举一动,比起疯她更怕那种失控的感觉。
然而好像路淮律也并没有比她好到哪去。他几乎每天都要拖到晚自习打铃的前一刻才踩着点回班。
起初,迟景念以为他只是和孙铭在操场散步,或是去了小卖部。
但日复一日,这种规律的晚归,开始透出一种刻意。
又是一个吃完晚饭的傍晚,汪露、段舒、迟景念、侯新隆几人又玩起了涂铅游戏。
汪露和迟景念、段舒几人联手“围剿”侯新隆,笑闹声几乎掀翻楼道。
侯新隆寡不敌众,转身朝楼下逃去,汪露大笑着紧追不舍。
迟景念紧随其后,可就在四楼转向三楼的楼梯平台,她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喧闹的背景音骤然褪去。
路淮律就站在楼梯的平台,背对着楼道里穿梭往来的人群。
他一个人,静静望着窗外。
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和已经开始亮起零星灯火的车流,一片流动的、与他无关的繁华。
迟景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背影里透出的那种孤寂。
那一瞬间她好想从背后抱住他,不是可怜而是心疼。
可惜迟景念当时是一个怯懦的胆小鬼,她没有勇气。她怕校规校纪、怕流言蜚语、更怕他会推开她厌恶她。
她只会偷偷地看他的背影好久好久,然后悄悄回班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又在心里默默心疼他。
最后迟景念没有继续那场涂铅游戏,她一个人走回班。
她自责地想,或许真的是她玩的太过火,或许他真的是因为她才天天躲出去不回班的。
可紧接着,更深的迷茫将她吞噬:可是她在他心里真的有她所以为的那些分量吗?如果有,如果他也像她一样痛苦,为什么他要推开她呢?
迟景念不知道,她再一次混乱了。
她试图用理性强行梳理:这多半只是巧合,只是青春期各自莫名的烦恼而已。
她警告自己,绝不能再自作多情,重蹈覆辙。
可是她还是想对路淮律好一点。
无论他怎么想,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就算是手下败将,她也只会钦佩他技高一筹。
她从没想怪他什么,何况他本来也没有错。
后来,在平常的午后,迟景念和路淮律似乎做回了普通同学。
那是分手后,迟景念第一次主动对路淮律说话。
没有预演,没有刻意的时机,就像是走在路上,不经意间踢到了一颗早就躺在路中央的小石子一样顺其自然。
体育课刚结束,教室像个喧闹的蜂巢。路淮律没回自己的座位,而是随意地坐在了梁宇新的位置上,侧着身子,调侃段舒和《天龙八部》里的段王爷是本家。
迟景念听着他的胡侃不禁轻笑起来,而路淮律又和余怀博说起了骑自行车。
迟景念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用一种轻快得几乎听不出痕迹的、老友般的语气,扬声调侃道:“哎!体育课骑了一整节课的自行车,偷没偷回来一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路淮律显然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脸上的那点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一层清晰的错愕覆盖。
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确认这句话的确是从迟景念口中说出,并且是对他说的。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来不及掩饰的、近乎怔忡的光。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对话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微微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笨拙腼腆:“我才学会。”
“那你小时候没学过吗?”迟景念和他说话时的感觉,就像他们一直是好朋友,就像那场分手从来没有发生过。
路淮律似乎也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渐渐卸下了一点防御。
那一刻,迟景念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令人窒息的对峙,无声地消解了。
迟景念比谁都清楚他们无法回到过去,但至少,他们不用再被迫扮演那种互相不讲话的陌生人了。
她想或许,路淮律也会觉得轻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