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节语文课,语文老师正讲解着优化学案,声音平稳地流淌在略显沉闷的午后。
讲台上,老师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低垂的脑袋,随机点到了那个名字:“路淮律,‘待到山花烂漫时’,后一句是什么?”
被点到名字的路淮律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优化学案,对应的位置干净得刺眼,一个字也没有。
他慢慢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此刻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两秒,对于被提问者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迟景念太清楚他了,这种需要死记硬背的诗词填空,从来不是他感兴趣的领域。
看着他微抿的唇线,一阵不忍猝然攫住了她,她不想看他陷入窘迫。
她缓缓地侧过头,用气声,生怕他听不清,一字一顿地提示:“她——在——丛——中——笑。”
声音低微如羽,却精准地飘入了路淮律的耳中。
他倏然抬眼,目光掠过她微侧的脸庞,捕捉到了她那份来不及收回的关切。
路淮律张了张嘴,脑海里明明回响着她说的字音,却无法将它们准确地组织成完整的诗句复述出来。
他的耳根渐渐泛起一层薄红。
语文老师见他支吾,并未苛责,只是温和地说:“到黑板上写下来吧!”
路淮律只得离开座位,走向讲台。
就在他经过迟景念桌旁的那一刻,她没有看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优化学案,往桌角外沿轻轻推了推。
而路淮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臂顺势一伸,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桌角,准确无误地带走了那本优化学案。
明明没有预设,却像一场演练过无数遍的默剧。
有了迟景念的“支援”,路淮律在黑板上落笔便有了底气。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笃定的“嗒嗒”声,‘她在丛中笑’五个字工整地出现在了黑板上。
写完,他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迟景念身边时,他将学案轻轻放回她桌角原处。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微微侧头,两人的视线无形相触,又极有默契地、迅疾地将弹开了视线。
她对自己说过,要对他好一点。
晚饭结束后,黎雪拿着班级的电话机,到四楼来找迟景念陪她去二十六班给家人打电话。
二十六班就在二十班旁边,那是一间没有桌椅的空教室。
二十六班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切进一小片昏蒙的亮区。光线边缘的暗处,人影绰绰。
有压低声音对着电话筒倾诉的学生,暗角里有依偎着轮廓不清的小情侣,也有好朋友挤在窗边窃窃私语……
这里仿佛是一个青春的暗房,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结,在此地悄然显影。
黎雪很快挂断了电话。她和迟景念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并肩站在那扇能望见校园外的窗前。
夜色初降,车流不息。
她们聊起初中的同学,那些早已散落四方的人,还有如今回想起来带着傻气的趣事。
当话头渐歇,两人准备各自回班,转身正要往门口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男孩们压抑不住的起哄声涌了进来。
纪融、章锐、张搏几个人嬉笑着推搡着一个人挤了进来。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路淮律。
迟景念看得分明,张搏一边用力将他往迟景念的方向推,一边压着声音起哄:“去啊!”
迟景念愣在原地,目光恰好与路淮律抬起的一瞬对上。
路淮律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涨得通红,那红色里浸满了窘迫。
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一言不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拧转身体,猛地挣开了那好几双手的推搡和束缚。朝着门口透光的方向,踉跄地冲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黎雪不解地凑近迟景念,低声问:“那不是路淮律吗?”
迟景念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是啊!”
黎雪蹙了蹙眉,望着那群男生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少女对异性群体某种莫名行径的不解:“他们干啥呀?”
迟景念低下头,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不知道。”
迟景念能模糊地感知到刚刚的一幕可能与自己有关。
可是她不敢确定,因为没有人给她解释什么。
她更不可能去问任何一个人,她无力承受一个她自作多情的答案。
至于路淮律到底怎么想,那也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
“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段舒献宝似的掏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真心话问题的纸,哗啦啦地抖开,像举着一面旗帜,扬声吆喝。
迟景念和侯新隆、张冉纷纷应声加入。
然而游戏刚开始,迟景念就惨败而归。
看着段舒不怀好意的笑容,迟景念咬了咬下唇,在“真心话”与“大冒险”之间,选择了后者。
段舒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视,最后定格在路淮律身上。
她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促狭:“薅一根男生的头发。”
迟景念的心猛地一沉。她环顾四周,午休时间的教室空旷安静,除了她们这几个围在一起的,唯一的男生,也就只有路淮律了。
段舒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坏笑几乎溢出来:“去呗,就他了!天赐良机。”
迟景念只觉得进退维谷。
一则,他正在睡觉。贸然去碰他的头发,不仅是极不礼貌的惊扰,更像是一种卑劣的偷袭。
二则,她怕他误解。怕他觉得,她是借游戏之名,行纠缠之实。她从不想他看轻她。
她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挣扎。
就在她几乎要被段舒“催促”的目光逼到“犯罪”时,余怀博抱着篮球,推门走了进来。
迟景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睛倏地亮了,几乎带着感激的急切,迎了上去,语气夸张地恳求道:“怀‘德’啊!江湖救急,给我一根头发呗!”
余怀博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迟景念恳切又带着点窘迫的眼神,大方地伸手在头上拔下一根短发递给她。
危机解除。迟景念捏着那根短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或许是他们方才短暂的谈笑声终究打破了教室的沉寂,也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路淮律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初醒时淡淡的慵懒和迷茫。
他没有完全坐直,只是微微侧过头,手臂依旧搭在桌上,目光静静地、不带什么情绪地,投向了这边围坐嬉笑的小圈子。
游戏继续。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捉弄,迟景念的手气背得出奇,她有一次输了。
这次,她硬着头皮,在段舒的“真心话集锦”里随机报了一个号码。
段舒找到对应的问题,大声念了出来:“你最伤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问题像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迟景念。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几乎是本能地,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路淮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