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的自习课，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松弛又隐约不安的气息。

没有班主任坐镇，大家不自觉地放松许多。

路淮律实在无聊，摊开了一本小说，将自己短暂地投入另一个世界。

然而，班主任不知从何处悄然“潜伏”而至，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脚步沉沉，径直走向路淮律，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抽走了那本课外书。

班主任的脸色沉郁，话语更是不留余地：“跟我来办公室，叫你家长来，带你回家反省！”

路淮律被叫去了办公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再回来时，他低垂着头，快步走回座位。

他眼睛红红的，像被砂纸粗糙地磨过一样。

迟景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看见他重重地趴在桌上，一滴眼泪迅速滑过他紧贴着手臂的侧脸。

她的心仿佛也被那滴泪烫了一下，猛地揪缩起来。

她不敢再看，仓促地转回头，盯着自己摊开的习题集，眼前的字迹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下课铃响，路淮律起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背影僵硬。

段舒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想起之前迟景念为他流过的那些眼泪，解气地轻笑一声：“还真是现世报啊！”

迟景念却丝毫笑不出来，她很紧张。

可是犯错的又不是她，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呢？

年少的她并不知道，那并不是紧张而是担心，她很担心他。

当路淮律再次回到教室，上课铃已响过。他将自己深深埋进臂弯，那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隐约传来。

周围的同学们凑过去询问：“老妹儿，咋回事儿啊？”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仿佛与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看到路淮律这样，自尊不自尊的也只能通通靠边。

她撕下一张作业纸，笔尖因急切而有些潦草：“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别让别人看不起你！老师那么仁慈，快要分班了，你和他好好认错，他也会手下留情的。”

她将纸条折起，迅速扔到他桌角。然后立刻背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在一片寂静中，她竖起耳朵，捕捉到身后传来他极力克制的、轻轻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纸张被展开时细微的窸窣声。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她等了又等，以为他不会回复了，这短暂的交流将像投石入深潭，仅有那一瞬的涟漪。

然而，就在她几乎放弃等待时，那个纸条，又被扔回到了她的脚边。

她快速打开，上面是他熟悉的、有些凌乱的字迹：“他说我犯错太多，早晚要找我家长，刚才下课我都给我妈打完电话了，我妈都生气了。”

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助和沮丧，让迟景念心里那根藤蔓缠得更紧了。

她几乎是立刻埋首回写，一笔一划都透着焦急的劝慰和笨拙的关切：“妈妈生气是正常的，无论妈妈怎么生气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你一会回家不能和妈妈顶嘴，一会妈妈来了，你就赶紧认错，在老师面前抹抹眼泪，认真的认个错，他们看你态度诚恳也会原谅你的。别哭了，你哭的样子很让人揪心？”

纸条传回后，她偷偷用余光观察。

他低头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抬手抹掉眼角的泪。

他没有再写什么将纸条传回，而是默默地将那张写满两人对话的纸条，撕成了碎片，攥在了手心。

迟景念对他的感觉了然于心，她没有再传纸条，也没有再看他。

她很清楚，他撕掉的不是纸，而是不想被其他人窥见的狼狈。

路淮律和迟景念并没有因为这一件事，改变他们彼此的关系和处境。

路淮律和迟景念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班级里做着“普通同学”。

在路淮律脆弱的时候她可以让自尊暂时靠边，可是当一切恢复平常，她的自尊又占领了高地。

分班的倒计时，班级里弥漫着一种临别的躁动与温情。

大家开始互相传递同学录，为一段共度的时光留下仓促的注脚。

迟景念也整理出几张同学录，准备送给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

晚自习下课，教室喧闹起来。

迟景念眼角的余光瞥见，路淮律坐到了杜镇东旁边的空座上。

她低头，从桌洞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同学录，握在手里，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从她走过来的那一刻，那道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

路淮律停止了交谈，身体转向她走来的方向，毫不避讳地看向她。

迟景念走到了他们桌前。目光落在杜镇东脸上，她伸出手，将那张同学录递上去。

就在她递出的瞬间，路淮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手臂似乎有抬起的趋势。

然而，杜镇东却带着点疑惑，看了看迟景念，又看了看身旁紧盯着纸条的路淮律，问道：“给谁的？”

迟景念的视线依旧没有偏移半分，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调侃：“给你的呗！还能给谁的？”

这句话像一句精准的咒语，瞬间冻结了某些流动的东西。

而路淮律那准备微抬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垂落回去。

路淮律眼中那缕微弱的光，也倏地暗淡了下去。

杜镇东恍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迟景念没有再多停留一秒，也没有看路淮律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刚坐下，又用余光悄然瞥去，便看见路淮律已经从杜镇东身旁离开。

他撇了撇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微表情，带着点讪讪的意味。

但是路淮律却不知道，他的同学录迟景念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她想逗逗他还没有给他而已。

又是一节晚自习，迟景念把给路淮律的同学录夹进了一本书里，让梁宇新传给他。

迟景念背身，看不到路淮律的表情。

她猜，他一定不会再撇嘴了。

分班前两日，班里开展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