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景念几乎是靠着最后一丝力气,走进了四班的门。
眼泪还没干透,眼眶红肿着,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模糊的水光。
教室里嗡嗡作响,前三排的位置空着,黑板上“欢迎新同学”五个粉笔大字。
熟悉的走廊尽头不再是二十班的后门,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她拼命地想忍住,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仿佛不把眼泪掉在这个班级,就能证明她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陌生的环境本身带来的恐惧,其实并非最尖锐的痛楚。
真正让她如坐针毡的,是那些无声无息飘过来的异样目光。
迟景念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展台的瑕疵品,供人暗自品评。
这种无处遁形的羞愧感,比任何一种感觉都让她窒息。
来到四班的第一节政治课。
政治老师拿着成绩单,挨个念着名字和分数,随口问着原班级,流程平常。
当念到迟景念时,老师仍旧照例问:“原来哪个班的?”
空气静了一瞬。所有目光,无论之前是否在看她,此刻都聚拢过来。
迟景念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课桌深处,找个地缝彻底消失。
她低下头,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二十班。”
政治老师显然有些意外,或许是没想到实验班的学生会来到四班。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些:“呀!二十班掉下来的啊!”
她感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在上下打量她,仿佛再说:“你看,实验班的学生也不过如此嘛!”
那一刻,迟景念只觉得羞愧感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二十班一道不该存在的污痕。
政治老师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只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无论在哪个班都得好好学。”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对她而言是一片空白而嘈杂的煎熬。
自此开始的整整一个星期,眼泪成了她最熟悉也最无力的伴侣。
期间,段舒、张冉、侯新隆、梁宇新这几个旧日好友,都曾带着担忧来二楼探望过她。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说着安慰的话,试图用往日的轻松驱散她的阴霾。
可是,他们的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迟景念好不容易暂时关闭的泪闸。
渐渐地,他们也不敢再轻易来看她。
新班级慢慢适应,新课表逐渐熟悉,可新班级的人迟景念还是不认识几个。
只有学习,比在二十班认真得多,或者说比她这十几年的学习生涯的任何这一个时段都要认真。
想要回到四楼,迟景念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期末考试考到十八班。
虽然已经分了班,可心的惯性还拖着他们往二十班跑。
那天,她本是去十五班找郭旭,却在门口张望半天也没见到人。
有些失落地转身,目光却毫无防备地看见了路淮律。
他就坐在二十班门口的第一张桌子上,一条腿支着地,正和章锐说着什么。
这个位置,这个姿态,都曾是她最熟悉的风景的一部分。
迟景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却像被那目光钉住。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给郭旭的纸条,在路淮律略带讶异抬眼看她时,将纸条递了过去。
路淮律的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深意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探究:“给谁的?”
“帮我给郭旭。” 迟景念没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接过纸条的手指上。
路淮律“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意似乎未变,也没多问,将纸条很随意地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胳膊就被旁边的金越一把拉住。
“大拿,你也过来写几句吧!” 金越的声音自然又亲昵。
迟景念这才抬起头,看向二十班前方那块墨绿色的黑板。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是一滞。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不同字体的字字句句。
那都是曾经二十班的同学们,用五颜六色的粉笔留下的“心里话”。
有搞怪的绰号,有简短的祝福,有对老师的“吐槽”,更多的是一种怀念。
字迹交错叠加,几乎覆盖了整块板面,像一场盛大而凌乱的集体告别仪式。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和一种浓得化的独属于青春离愁的粘稠情绪。
其中一行字,猝不及防地钉进了迟景念的眼里。
那是张搏写的,字不算很大,力透黑板:“我来二十四班轻而易举,可要回家却那么难。”
“家”。他用的是“家”。
迟景念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羞愧与眷恋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直冲眼眶。
她看着那满黑板熟悉或陌生的笔迹,突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晕眩。
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对二十班说的话,此刻全都蒸发殆尽。
她站在这里,站在这块写满集体记忆和悲伤的黑板前,她像一个突然失语的人,笨拙地握着金越塞过来的粉笔,指尖冰凉。
写什么呢?
写她的后悔?写她的难过?写她在这新班级里如坠冰窖的每一天?
不,那些都太矫情,太沉重。
最后,在周围隐约的催促和嘈杂中,她踮起脚,在那已经几乎没有空隙的黑板边缘,写下了:“二十班,我舍不得你。”
这是她那时能想到的,最俗套、却也最掏心掏肺的一句话。
剥开所有复杂的情绪,剩下的核心,也只有舍不得。
写完,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匆匆把粉笔扔进槽里,转身就想逃离这快要将她淹没的煽情漩涡。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路淮律还坐在那张桌子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门框,目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
路淮律此刻的你又在想什么呢?是否也和我一样想念关于二十班的过去。
被他这样注视着,自己的心事好似都无所遁形。
她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逃也似的走出门,下了楼。
走廊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和心头的翻涌。
直到走到四班的门前,没有温情、没有乐趣,只有冰冷,无尽的冰冷。
而迟景念也不会对这个班有任何期待、任何感情。
她只有学习、无尽的学习……
后来她听到纪融说,班主任看到黑板上的那些字迹后眼圈都红了。
看了很久,或许是怕影响其他同学的情绪,最后班主任还是让贾美人擦掉了。
她有些感慨,按理来说像班主任这样有资历的老师应该教过很多毕业班。
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的心应该早就已经麻木了。
可是他还是有些触动,也变相地说明曾经那个集体还是很有感染力和分量的。
迟景念到四班的第一节体育课,她随着四班的队伍来到篮球场排队。
在四班的队列旁边,站着的是十五班。
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快了一拍。
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旁边正在集合的十五班队伍。
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路淮律站在他们班的队列里,微微侧着身,似乎也在逡巡着什么。
两人的视线,就在那片攒动的人头之间,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极短暂的暂停键。周围嘈杂的整队声、哨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