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淮律率先抬起了手，轻轻挥了挥。

迟景念也几乎是同步地，挥了挥手，向他致意。

迟景念的心像被温水浸了一下，泛起酸软的暖意。

这是迟景念期望的。她在那封辗转反侧才递出去的信里，笨拙而恳切地写过：“三中太大了，我们不要做陌生人好不好？”

此刻这个隔着人群心照不宣的挥手，像是他对那个请求一次无声而郑重的应允。

四班和十五班并排站，她和路淮律，又恰好都处于各自方阵的边缘。

他们站得很近，近到他们好像还在一个班。

迟景念偶尔的转身，身后正是十八班队伍。张冉、汪露、王玮……那些熟悉的脸庞都在其中。

她转过身，用往日昵称喊道：“院长！” 张冉也立刻发现了她，兴奋地一直朝她挥手。

就在迟景念沉浸在和旧友相遇的兴奋时，站在她身旁的四班新同学刘欣蕊，忽然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眼神瞟向她身旁，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哎，那个男生是谁啊？他和你认识吗？”

刘欣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更深的疑惑和一丝少女特有的敏锐，“他咋一直在看你呢？”

迟景念猛地转回头，毫无缓冲地，她的目光和路淮律相撞。

路淮律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像触电一般，她的视线仓皇弹开，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路淮律则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了一般手足无措。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路淮律。

她对刘欣蕊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含糊地敷衍道：“啊？啊！他……同学、同学。”

而她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样的乱七八糟。

直到体育老师吹哨解散，自由活动开始，迟景念脑子里还是像塞满了棉絮。

解散后，偌大的操场仿佛变成了二十班的临时聚集地。

迟景念走到哪里都能碰到原班的同学，她很快找到了“院长”张冉。

不知谁提起，说看见二十班的班主任正在体育馆里打乒乓球。

大家立刻来了兴致，嚷着要去看老师的球技。

迟景念和张冉从操场边的超市里出来，就看见路淮律和孙铭他们几个男生正站在超市门口。

看见她们，路淮律的目光很自然地落了过来。

迟景念稍许镇定，她抬了抬下巴，朝着体育馆的方向，用一种分享消息的、尽量自然的语气对路淮律他们说：“咱班老师在里面打乒乓球呢！”

路淮律闻言，眉毛微微一挑，似乎也生出了点兴趣，转头对孙铭道：“走啊！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涌向体育馆的窗边。

他们的班主任正和二十一班的班主任战得兴起。

路淮律抱着胳膊看了还不到一分钟，就低声吐槽道：“打得还不如我呢。”

话音刚落，就被孙铭笑着捶了一下肩膀，几个男生哄笑着，又拉拉扯扯地把他带走了。

他们前脚刚离开，汪露后脚就找了过来。

她四下张望，恰好看到路淮律，便扬声问道：“路淮律，看没看着大拿？”

路淮律脚步没停，自然地朝着拐角的方向指了指，回答道：“看着了，在那儿看老师打乒乓球呢。”

汪露顺着方向，终于在体育馆外的阴影里，找到了张冉和迟景念。

她笑嘻嘻地冲过去，一把挽住迟景念的胳膊，故意拖着她往左边篮球场旁边的超市门口绕。

迟景念被她拽得跟跟跄跄，笑着调侃她是“四姨太”。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带着明显紧张的呼喊，陡然划破了这轻松的氛围：

“迟——景——念……！”

急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迟景念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喊她的人，正是路淮律。

他站在几米开外，脸上惯有的平静被一种罕见的紧张取代，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身侧。

迟景念下意识地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扭头，一辆超市的铁皮推车，正顺着微微倾斜的坡道，速度不慢地朝着她直冲过来。

因为路淮律厉声的提醒，迟景念才后退了一步，否则那推车真就撞到她身上了。

惊魂未定，迟景念捂着狂跳的心口，再抬头看向路淮律时，他脸上的紧张尚未完全褪去，与她目光相接，似乎也松了口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而站在路淮律旁边的孙铭和另一个男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促狭的坏笑，肩膀互相撞了撞，显然觉得路淮律刚才那瞬间过度的紧张，很是“值得玩味”。

因为郭旭和路淮律同在十五班，这条无形中串联起的纽带，让迟景念与她近期的联系变得密切起来。

其实回溯到初中的时候，她们的关系就很不错，如今这份友谊在分班后因着这层奇妙的“中间人”角色，反而滋长出新的默契与话题。

早上在食堂，迟景念刚打好饭，就看见郭旭朝她招手。

迟景念走过去，郭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给你的纸条，我早上给路淮律了。早知道这会儿能碰见你，我就不给他了，直接给你多好。”

迟景念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笑了笑说：“没事儿，一会儿我找他要就行。”

吃完饭，迟景念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路淮律常坐的餐桌，桌上只有他和孙铭。

迟景念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朝路淮律伸出了手。

路淮律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细微神情。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要什么”，很干脆地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递到了迟景念摊开的掌心上。

坐在路淮律身旁的孙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调侃道：“这俩人肯定有事儿。”

迟景念倒是希望他们真的有事，可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路淮律闻言，并没有像往常被调侃时那样冷脸或反驳。

迟景念也懒得解释，挽着段舒走出了食堂。

反正她和路淮律之前的事，孙铭在没分班前大概就听路淮律讲过了。

她握着手心那张辗转而来的纸条，回到教室才展开细读。

郭旭的字迹圆润可爱，絮絮地讲着十五班的琐事，而关于路淮律的部分，则像无意间洒落的碎片。

迟景念就像拼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起那个不在她眼前的路淮律。

郭旭写道，路淮律在班里几乎很少和女生说话，不仅很少和女生说话，连和他自己的男同桌都不太说话。唯独偶尔，会和她开几句玩笑。

她说，路淮律对“迟景念”这三个字，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每当她和同桌聊天无意中提到她时，哪怕声音不大，路淮律的注意力也总是会被吸引过来。

有一次，郭旭对同桌感叹：“她可有才了，她还会写诗写歌呢！”

话音刚落，前面的路淮律就转过头，凑过来明知故问：“谁呀？谁呀？”

郭旭憋着笑回答：“迟景念啊！”

路淮律又笑着，一字一顿地说：“迟大白话。”

那是当时她唱给他和纪融听的那首歌，里面的歌词他竟然还记得。

这个认知让迟景念耳根发热，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甜。

郭旭还写到，迟景念把她的随笔借给她看的那几天。

路淮律知道那个本是迟景念的。所以每当她看的时候，他不是突然需要向郭旭借指甲刀，就是过来借本书，借支笔……

总之，路淮律总会以借东西的名义，趁机偷瞄迟景念的本子上都写了什么内容。

更直接的一次，路淮律甚至状似随意地问她：“你跟迟景念……关系可好了？”

当郭旭肯定地回答:“对啊，我俩可好了”之后，他也只是点点头，没再追问，

纸条上的字句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迟景念仿佛能透过郭旭的描述，看见那个在十五班教室里的路淮律。

那是她看不到的路淮律，也是不加任何掩饰的路淮律。

迟景念想，或许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迂回地，打探着对方的消息。

就像她现在，也正在别人的口中探寻他的消息。

她恨他们这样无名无分，又这样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