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景念在过去很久很久以后才敢细细地回想她在四班的那段日子。
班主任是一位语文老师,严厉到迟景念每当上她的课都会精神紧张到反而犯困。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正靠着暖气片。北方的早晨冷得透骨,她一路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脸颊和手指都冻得发麻。
可一进班,挨着暖气坐下,暖意便从身侧一寸一寸渗过来,慢慢烘热了校服下的膝盖,也烘得人心头发沉。
四班的课堂总弥漫着一种散漫,不像二十班那样高效。
除了班主任的课,大家多少还有些顾忌,其余的课上几乎没什么人认真听讲。
而迟景念,是这片混沌里为数不多仍认真听课的人。
所有的科目中,最令她头疼的就是数学,可是为了能顺利考回四楼,她不敢松懈。
在四班的任何一节数学课上,她几乎从未走过神。
数学老师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气息,似乎也是初来工作岗位。
她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目光紧跟自己的女孩。
或许是她身上那股带着孤立感的认真,让数学老师对迟景念格外的关注。
她会在她微微蹙眉时反复讲解,会迎上她终于恍然的眼神,轻轻点头。
那是一种师生间无声的惺惺相惜。
在四班,迟景念也交了几位好朋友。
宿舍的夜晚,黑暗包裹着少女们分享的秘密与笑声,那些话语轻快又亲密,熨帖着白日里积存的孤单。
不过,迟景念每天还是和段舒一起走,她们并肩穿过校园,从教学楼到食堂,再到宿舍,仿佛没有分班一样。
下了晚自习,空气里浸满了夜晚的凉意。迟景念在水房洗漱完,端着盆走回寝室门口,却看见郭旭等在那里。
迟景念匆匆进寝室放下洗漱用品,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水珠,便转身走了出来。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郭旭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反而显得为难。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是把路淮律忘了吧!”说到此,她有些支支吾吾,“还是跟你说吧!今天我跟他玩了个游戏。”
迟景念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喉咙却有点发紧:“没事,你就说吧。”
郭旭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起来:“就是我写了两张纸,一张是:‘最喜欢的人’,一张是:‘最在乎却不能在一起的人’。第一张他写的是‘林’,第二张他写的是‘迟’。我问他第二张写的是谁,他死活也不说。后来我问他这个‘迟’是不是之前二十班的同学?他说是。我又问他我认不认识?他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你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突然静了。
迟景念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在脸上,肌肉变得僵硬,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该调动哪一部分情绪来应对。
心底空茫茫的,又像塞满了潮湿的棉絮,堵得呼吸都不畅快。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知道了。”
郭旭看着她,带着同情,又补了一句自己的推测:“我觉得他好像喜欢林朵,他们总在一起闹。你还是把他忘了吧!”
迟景念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走廊的白炽灯光在那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晃得人眼睛发酸。
夜晚的寒意,此刻才真正遍布她的周身。
迟景念躺在床上,回想着她和路淮律在二十班里的一幕幕。
她想:路淮律,我还是太不明白你。
路淮律有喜欢的人,不是她。
她常常自诩第六感准得不得了,她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她却毫无察觉。
她真笨,不,已经不能单纯地用笨来形容了,应该是迟钝。
她恨她的迟钝,更恨她的愚笨。
可是,为什么他喜欢另一个人,却还要来招惹她?
为什么他喜欢另一个人,却没有和她坦白过一次他并不喜欢她?
为什么他喜欢另一个人,却还做那些让她误会的事?
迟景念终于理解了李煜的那句:“剪不断,理还乱。”
她几乎把她和路淮律从认识到现在的一切都梳理了一遍。
她又想起了路淮律写给她的同学录,他说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的感情。
所以其实他已经隐晦地向她坦白过了,只是她一直沉浸在自作多情里假装没有听懂。
她并不怪他,要怪也只怪她自己。
如果她和路淮律换位,大概她也不会喜欢上迟景念。
她那么无趣、自负、强势、倔强、刻板、苛刻、胆怯……
她身上的所有显性特质都不符合一个正常男生对女生的喜欢标准。
如果她是一个男生,她也会喜欢一个风趣、谦逊、柔和、温顺、活泼、包容、勇敢的女生。
迟景念想她或许真的到了应该面对现实的时候。
她的确应该忘了他,就像路淮律期待的那样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迟景念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说服自己,反正现在她在四班,他在十五班,她在二楼,他在四楼,他们不会经常见面,她也不用刻意躲他。
她现在在四班只是学习就已经自顾不暇,她大概也没空想他。
至于他们同一时间的体育课,也早就因为冬季寒冷的原因变成了室内自习。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已经样样都不占了,所以是时候她应该放手了。
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冬季,吃完午饭后,天空飘起了小雪。
迟景念和段舒挽着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说笑间,迎面碰上了路淮律和孙铭。
脚步同时顿住,狭路相逢的空气里有一瞬微妙的停滞。
路淮律看到段舒,扬起声调,喊出曾经在二十班他给段舒起的绰号:“段Duang!”
段舒几乎是瞬间接招,翻了个白眼,回敬道:“路狗子。”
两人一见面就水火不容,孙铭在旁边笑着看热闹。
然而,在这看似热闹的缝隙里,迟景念和路淮律的目光,却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朋友相遇的招呼,只有彼此都能察觉的别扭。
迟景念下意识地紧了紧挽着段舒的手臂,示意她快点走。
她们向前走出一段距离,段舒才带着点洞察的意味说:“他的眼光躲着你,能看出来。”
迟景念当然看得出来,那刻意回避的视线比直接的注视更让她心头发涩。
但她只是垂下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她抬起脸,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忘记他,那么无论他对她是什么态度,她都必须置之度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吃完早饭,迟景念和段在教学楼门厅,站在扣分板的量化下,忐忑的查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就在这时,侯新隆从楼梯上快步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们。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走过来打招呼:“看啥呢?你俩扣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