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阴在第二天离开了这座城市。
房东夫妻帮她换了宽松的外套,又给她塞了些简单的行李和应急的钱,一路把她送到了车站。
检票进站前,柳阴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待了好几年的城市。
这里有她的爱,她的痛,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也有她被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尊严。
“太太先生,我走了。”她声音轻轻的。
“照顾好自己。”房东太太眼眶微红,“别再委屈自己了。”
柳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人流。
她没有直接去陌生的城市,而是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她要去看看一个人。
——她过世已久的母亲。
老家的山还是老样子,草木葱郁,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柳阴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走到母亲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
柳阴缓缓跪下,产后的伤口一受力,疼得她脸色发白,可她硬是没吭一声。
“妈,我来看你了。”
眼泪无声落下,砸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我生了个宝宝,是个男孩……很乖。”
“我没把他带在身边,你会不会怪我?”
“我不是个好妈妈,也不是个好女儿,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风轻轻吹过,像是母亲温柔的抚摸。
柳阴趴在墓碑前,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好累啊……”
“我想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你要保佑我,也要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
她在母亲墓前待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天色渐暗,才最后磕了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告别了。
告别过去,告别伤痛,告别这座让她心碎的城市。
与此同时,市区内。
顾辰守在医院,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心头莫名一阵发闷。
这些天,他拼命用孩子填满生活,却总在某个瞬间,猛地想起柳阴。
想起她生病时强撑的模样,想起她提起母亲时眼底的柔软。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
他很久没去看过柳阴的母亲了。
以前他总觉得忙,觉得无所谓,觉得柳阴的家人与他无关。可现在,他却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看。
或许,是想从她最在意的人那里,找到一点她还会回来的可能。
顾辰让助理买了一束干净的白菊,驱车前往柳阴母亲在的市一院。
他到的时候,护工还认得他。
“顾先生?”
“刘阿姨呢?”顾辰声音平静,手里捧着花。
护工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顾先生,您不知道吗?刘阿姨……已经过世快半年了。”
“……”
顾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手里的花束,差点滑落。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过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半夜病危,奄奄一息。”护工低声道,“当时是柳阴小姐一个人过来办的后事,全程都是她自己扛着,没通知任何人,也没告诉您。”
轰——
顾辰脑子里像是被惊雷炸开。
大半年前。
那正是她最沉默、最压抑、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忙工作,在应酬,在对她冷言冷语,在觉得她无理取闹。
他从不知道。
那个安静隐忍的女人,在那段时间里,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
没有依靠,没有倾诉,连哭都只能躲起来。
一个人,送走了自己的妈妈。
一个人,处理完所有后事。
然后回到他身边,继续承受他的冷漠与偏执。
顾辰站在疗养院门口,阳光刺眼,他却浑身冰冷,血液像是彻底冻僵。
他手里那束白菊,苍白得刺眼。
迟了。
一切都迟了。
他连一句道歉、一句探望,都晚了整整大半年。
而柳阴……
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她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全都一个人吞进了肚子里。
直到离开,都没说过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