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把那个爱他、信他、为他死过一次的女人,逼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笑料、污点。
沈言卿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她轻轻伸手,想扶住他的手臂:
“阿辰,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太累了?”
顾辰猛地侧身,狠狠避开。
动作冷硬、决绝,不带一丝温度。
沈言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面具,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顾辰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头看那场繁华虚伪的满月宴。
他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心口被那几句窃窃私语,凌迟到鲜血淋漓。
顾辰还僵在露台阴影里,心口那股钝痛未散,身后已经传来了顾母的脚步声。
不是试探,也不是轻声询问,是带着明显不悦的快步走近。
“顾辰,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
顾母脸上已经没了宴会上的和气笑意,眉头紧锁,眼神严厉,怀里虽然还抱着熟睡的孩子,语气却压得又冷又沉。
“刚才言卿跟我说,你在外面脸色难看,还当众避开她,让她下不来台?”
顾辰指尖仍攥着那只空酒杯,没应声。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顾母压低声音,却字字锋利,“可今天是孩子的满月酒,全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给谁脸色看?给言卿?还是给我?”
他依旧沉默。
一闭眼,就是刚才那两句窃窃私语——
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生完被赶走、九死一生却被一脚踢开。
顾母见他不说话,火气更重:“我告诉你,柳阴那个女人早就翻篇了!要不是她身份低微、上不了台面,顾家怎么可能不让她进门?孩子留下已经是她的福气,你还想为了她闹到所有人看笑话?”
“妈。”
顾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难产十六个小时,没人陪着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顾母一怔,明显是第一次听得这么具体,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很快又硬起心肠:“那又怎么样?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她命贱扛不住,怪谁?再说孩子不是平安生下来了吗?”
“她只抱过孩子一秒。”
顾辰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婴儿脸上,喉结狠狠滚动,“醒来想多看一眼,我嫌她闹,踹了她一脚。”
这句话一出,顾母彻底愣住了。
她显然从不知道这些细节。
半晌,她才勉强找回语气,依旧站在“为他好”的立场上:“那……那也是她不懂事!刚生完就纠缠不休,不压着她,以后怎么了断?顾家家世在这里,不可能认她。”
“她走的时候,一分钱没拿。”
顾辰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却字字扎心,“我给她的黑卡,她压在医院枕头底下,没动过。”
“她宁愿一身是伤,身无分文,在外面受苦,也不要我的东西。”
顾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柳阴是贪图富贵、故意用孩子绑住儿子的女人,走的时候肯定拿了不少好处。
她从没想过,那个人是干干净净、一无所有地离开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顾母强撑着底气,语气却弱了大半,“人都走了,言卿还在宴会上,所有人都看着,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已经走掉的人,毁掉现在的一切?”
“毁掉一切的不是我吗?”
顾辰抬眼,第一次用这样清醒又悲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
“是我把她带去顾家,是我让她怀孕,是我答应过会给她一个家,是我在她最疼、最绝望的时候,踹了她。”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孩子是沈言卿生的。”
“而她,成了别人嘴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生完就被赶走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闹,我是……还不起了。”
顾母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满眼死寂的样子,心里第一次真正慌了。
她想骂他没出息,想骂他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怀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睡得依旧安稳。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儿子,早已在那场人人称道的满月酒里,被凌迟得不成样子。
顾母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沉沉叹了一声,抱着孩子转身:
“你自己想清楚。宴会上,别再出事。”
她走了。
露台重新只剩下顾辰一个人。
风一吹,刺骨的冷。
他缓缓从内袋里摸出那张被柳阴丢弃的黑卡。
卡片冰凉,一如那个深夜,她消失在黑夜中,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