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的温柔只留给榻上之人,周身翻涌的戾气却半点未消,想起偏厅里苏怜雪那张仗势跋扈的脸,心头的怒火便烧得愈发汹涌。
他恨不得即刻便下狠手,将这蓄意害人的毒妇挫骨扬灰。
可理智终究硬生生拽住了他。
苏怜雪不是寻常姬妾,她是当朝丞相苏宏渊的嫡长女。
苏丞相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握半数文官话语权,根基牢不可破。
如今朝堂局势本就暗流涌动,边境尚有驻军隐患,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处死丞相嫡女,便是公然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面。
届时朝堂震荡,谏官联名弹劾,皇权制衡被打破,不仅会给他引来无数政敌攻讦,甚至还会牵连皇室安稳。
更要紧的是——眼下柳莺还未醒。
倘若他贸然动了苏怜雪,丞相府狗急跳墙,暗中铤而走险,再对昏迷不醒、毫无防备的柳莺下死手,他防得了明刀,难防暗箭。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柳莺刚从鬼门关捞回来,他绝不能再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权衡利弊之后,顾辰压下了眼底滔天的杀意,做了最隐忍的决断。
不多时,管家躬身轻步走入寝殿,垂首低声问询:“王爷,那苏侧妃与两名帮凶嬷嬷,现下该如何处置?地牢早已备好,随时可以押入……”
顾辰指尖轻轻摩挲着柳莺的手背,声音冷得像寒冬冻透的寒冰,却藏着极致的克制:“那两个动手捂嘴、帮着掩盖罪行的嬷嬷,即刻杖责发卖,逐出王府,永世不得回京。”
这二人是直接帮凶,手上沾着掩盖谋害的脏事,留着便是隐患,也算是先讨回一点公道,杀鸡儆猴。
管家应声记下,又小心翼翼追问:“那苏侧妃……”
提及这三个字,顾辰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深不见底的隐忍盖住:“暂且不打入地牢,也不施刑罚。传令下去,将云岫阁彻底封死,即日起,苏怜雪禁足院内,半步不得出。”
“院内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部换掉,安插本王的亲信守着,严密看管。不许任何外人探视,不许传递任何书信消息,不许苏府来人私下相见。三餐照常供给,体面不削分毫,但一言一行,皆要尽数上报给本王。”
管家心头了然。
这是顾辰硬生生压下了杀心——留着苏怜雪的性命与体面,是给丞相府留余地,稳住朝堂局势。
可彻底封死院落、断了她所有对外联络,便是掐死了她所有反扑的机会,也绝了丞相府暗中运作的可能。
既顾全了朝政大局,又牢牢攥住了所有主动权,更是把那害人的主凶困在了掌心,随时都能秋后算账。
“奴才明白!即刻便去安排!”
管家领命退下,殿内又重归寂静。
顾辰低头,望着榻上仍旧昏迷的柳莺,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只有她能听见的执拗与承诺:
“莺儿,委屈你了。”
“现下暂且留着她一命,是为了护你安稳养伤,护你往后再无暗害凶险。”
“你放心,这笔账,本王一分一毫都记着。等你醒过来,等你身子大好,等朝堂局势稳下来,本王定会亲手为你讨回所有公道。”
“她推你入寒湖,让你九死一生,那往后,本王便让她一辈子困在方寸院落,日日煎熬,夜夜难安。丞相府的靠山,本王迟早一一拔干净,到时候,谁也护不住她。”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眉眼深情又决绝。
他能忍一时的怒火,能碍于权衡暂且不动凶手,却绝不会原谅半分谋害心上人的歹毒。
夜色慢慢深浓,寝殿内暖意融融。顾辰寸步不离守在榻前,一夜未合眼。
四更天时,榻上的柳莺忽然眉头紧蹙,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身子泛起一阵浅浅的高热,小脸烧得泛红,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水……冷……别推我……”
那是溺水的梦魇,还死死缠在她意识里。
顾辰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探上她的额角,滚烫的温度灼得他心尖发疼。
他当即唤来值守的医女,连夜熬药物理降温,小心翼翼替她擦拭额头手心,一遍遍轻声安抚:
“不怕,没人推你了。有本王在,再也没人敢伤你分毫。”
而此刻被禁足在云岫阁的苏怜雪,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底气。
院落大门被牢牢锁死,四周皆是冷面侍卫把守,往日贴心伺候的旧人全被撤走,连一封给父亲丞相的家书都递不出去。
她坐在空荡荡的寝屋内,指尖冰凉,满心惶恐。
她看得明白——顾辰这是碍于她爹的权势,暂时不敢动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发慌。
留着性命,却断了所有后路,这比直接赐死,更让人绝望。
她清楚,只要柳莺一日不死、一日醒过来,她头上的利刃,便一日不会落下。
这场因妒而起的祸事,早已把她逼到了万丈悬崖边,进退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