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清偏僻的汀兰院熬过三年孤寂,看人脸色行事,谨小慎微度日,这点汤药的苦,比起人心的凉,比起流言的刺,实在算不得什么。
喝完汤药,暖意慢慢顺着喉咙滑进腹内,驱散了几分身体里的寒凉。
又歇了约莫一个时辰,柳莺只觉得浑身依旧发软,脑袋昏沉,高热稍稍退了些许,却也清醒了不少。
她执意要回汀兰院,眼神坚定,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倔强:“王爷,妾身身子已然无碍,再留在此处,实在不妥。还请允许妾身自行回去,往后妾身定会好生静养,绝不再给王爷添麻烦。”
顾辰拗不过她眼底的执拗,知晓她心里始终过不去身份那道坎,再多挽留,只会让她愈发惴惴不安。
他终究松了口,细心给她拢好衣衫,又备了一件厚实的披风,亲自替她系好系带,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生怕沿途吹了风,再加重寒疾。
“路上慢些走,若是身子撑不住,随时让人来报与本王知晓。”他再三叮嘱,眼底满是牵挂,“回了汀兰院,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更莫要把旁人的闲话放在心上。”
“妾身记下了。”柳莺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温顺谦卑,将所有贪恋与不舍,都牢牢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她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这座暖意融融的主寝殿,不敢贪恋昨夜那一场无微不至的守护,更不敢回想那一场藏在暗夜里、温柔入骨的亲吻。
生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生怕一动心,就再也收不回自己的心。
她独自一人,裹着厚实的披风,缓步走出巍峨庄重的主殿,沿着青石铺就的回廊,一步步朝着偏僻冷清的汀兰院走去。
一路之上,随处可见王府内往来劳作的仆妇、丫鬟与老妈子。
往日里,这些人见到她这个不起眼的绣女,大多是视而不见,顶多淡淡颔首,算不上亲近,却也不会刻意为难。
可今日不同。
自从昨夜有人暗中窥见柳莺彻夜留在王爷主殿,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在王府下人间传开。
那些原本就嫉妒她能得王爷另眼相看,那些依附过早已被打入冷宫的苏侧妃,那些打心底里瞧不上卑微绣女的妇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全都变了味。
一道道目光,或鄙夷,或讥讽,或探究,全都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像无数细碎的冰刃,刮得她浑身不自在。
几个平日里常在府内走动、颇有几分脸面的管事太太,此刻正聚在回廊转角的海棠花树下,手里拿着绢扇,低声说着闲话。
她们瞧见柳莺孤身一人走来,当即默契地停下话语,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嘴角勾起几分隐晦的嘲讽。
有人故意拔高了些许音量,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这不是咱们汀兰院那位本事天大的柳姑娘吗?如今可真是不得了,都能夜夜留宿主殿,把王爷的心勾得死死的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刻薄又轻蔑:“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平日里看着安分怯懦,低眉顺眼的,背地里狐媚惑主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凭着几分柔弱模样,几杯酒水,就能爬上高枝,真是好手段。”
“说到底就是出身卑贱,心术不正!好好的本分不守,偏偏想着攀附权贵,妄图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配不配得上!”
一句句闲话,一字字嘲讽,毫不避讳,清清楚楚飘进柳莺的耳朵里。
柳莺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僵硬,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上的披风系带,指节都攥得泛白。
心口像是被重重一锤,闷得发疼,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白得毫无光彩。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硬生生憋回去,不敢抬头,不敢争辩,只能加快脚步,低着头,想要尽快躲开这些刺耳的议论。
可那些恶意的言语,依旧如影随形。
一行人见她不敢应声,愈发肆无忌惮,笑得愈发讥讽,言语也越发难听。
往日里表面维持的和气体面,此刻撕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排挤与鄙夷。
柳莺不敢停留,只能埋着头,快步往前走,脊背绷得笔直,却掩饰不住浑身微微的颤抖。
她原以为,自己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便能安安稳稳在王府度日。
可到头来,终究是她太过天真。
身份的鸿沟,人心的偏见,从来都不是几句偏爱、几次守护,就能轻易填平的。
她一路强撑着,熬过低语非议,熬过一道道鄙夷讥讽的目光,好不容易走到靠近后院杂役房、洗衣房的僻静小路,本以为总算能躲开那些伤人的闲话,没曾想,更难听的话语,还在后面等着她。
洗衣房外,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正蹲在青石台阶旁,晾晒洗净的衣物,手里搓打着布料,嘴里也没闲着,凑在一起低声嚼舌根,话题,依旧绕着她柳莺。
她们压根没留意走近的柳莺,毫无顾忌地说着最恶毒的闲话。
其中一个满脸皱纹、平日里就最爱搬弄是非的老嬷嬷,撇着嘴,手里狠狠捶打手里的衣裳,语气尖酸刻薄:“我早就看那个柳莺不是什么安分货色!平日里装得可怜柔弱,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专会勾引人!”
“可不是嘛!区区一个破绣女,无依无靠,没家世没脸面,竟敢凭着几分狐媚样子,死死缠着王爷不放,整夜赖在主殿不走,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勾引主子吗?简直不知羞耻,丢尽咱们王府的脸面!”
“苏侧妃当初再怎么争宠,也是明媒正娶入府的,好歹有身份有地位!她算个什么东西?卑贱下人,也敢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依我看,迟早要被王爷厌弃,到时候,下场比打入冷宫的苏侧妃还要凄惨!”
“咱们以后都离她远点,可别沾染上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免得被旁人误会,落得一身不干净!往后绣房里的活,也别与她交好,尽数孤立她,让她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勾引王爷”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柳莺的心口。
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听完了所有恶毒的诋毁与污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眼底强憋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瞬间汹涌而上,浸湿了整个眼眶,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原来在旁人眼里,她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怯懦卑微,所有小心翼翼的安分,全都是装模作样。
原来王爷所有的温柔守护,所有的偏爱心疼,到了旁人嘴里,全都变成了她处心积虑、狐媚勾引的把柄。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体面,在这些人眼中,一文不值,肮脏不堪。
她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心口又酸又疼,委屈、绝望、自卑、茫然,密密麻麻缠满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上前争辩,也没有开口辩解。
她知道,多说无益。
偏见早已根深蒂固,流言一旦传开,任凭她如何解释,都只会被当成欲盖弥彰,只会招来更多的嘲讽与羞辱。
良久,她才死死咬住发抖的唇,悄悄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眼角滚烫的泪水,将所有崩溃与委屈,再度狠狠藏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从一旁绕过,像一缕无人在意的孤影,落寞又单薄,一步步朝着那座冷清破败、毫无人气的汀兰院走去。
终于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小屋,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冷清潮湿的气息。
空荡荡的屋子,冰冷的床榻,简陋的陈设,化不开的孤寂。
她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外头所有的风言碎语都隔绝在外,却终究挡不住那些话语钻进心底,反复盘旋,反复刺痛。
柳莺卸下身上厚实的披风,无力地顺着门板缓缓滑落,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轻轻环住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隐忍了一路的哭声,终究不敢放声,只能化作细碎压抑的哽咽,轻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委屈得无以复加。
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勾引王爷。
我从来都安分守己,从来都不敢痴心妄想。
那场醉酒是意外,那场留宿是情非得已,那份温柔,是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连触碰都觉得惶恐的光。
为何到了旁人嘴里,就变得如此肮脏不堪?
她缓缓抬起泛红的眼眸,望着窗外萧条的院墙,心底忍不住开始细细思索,开始反复纠结,开始茫然无措。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是不是她就该一辈子安安静静待在这座冷清的汀兰院里,一辈子卑微渺小,一辈子不敢抬头,一辈子不奢求半分暖意,才能不被旁人指指点点,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是不是她继续留在王爷身边,继续接受他的偏爱与守护,就只会不断连累他,不断让他被世人非议,不断让自己沦为所有人唾骂鄙夷的对象?
那一夜的温存,那暗夜里的亲吻,那无微不至的守护,到底是上天赐予的暖意,还是一场注定会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的劫难?
她想得越多,心底就越凉,越茫然,越痛苦。
一边是顾辰掏心掏肺的温柔偏爱,是她这辈子唯一贪恋的暖意。
一边是世俗严苛的尊卑规矩,是刺骨伤人的流言蜚语,是跨不过去的身份鸿沟。
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小屋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细碎的哽咽,轻轻回荡。
她望着窗外,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该不该沉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