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日听尽满府闲言碎语,被一众仆妇、嬷嬷戳着脊梁骂她狐媚勾引之后,柳莺便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往后余生,只守本分,只安卑微,再也不贪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暖意,再也不碰那一步越矩的温存。
她把自己重新缩回三年来固有的壳子里。
晨起早早起身,收拾屋舍,打理绣活,日日埋首在绫罗丝线之间,指尖穿梭,眉眼低垂,待人接物越发恭谨谦卑,礼数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往日里偶尔会在眼底流露的羞怯、依赖、软意,如今尽数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规规矩矩的恭顺,淡淡的疏离。
再遇上府里下人,她不争不辩,不问不理,别人冷眼相对,她便低头避让。
别人刻意孤立,她便独来独往。将“安分守己”四个字,死死刻进一言一行里。
就连偶尔在回廊偶遇顾辰,她也再无半分从前的局促羞怯。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便立刻驻足垂眸,躬身行礼,一声低沉规矩的“王爷”,淡得像一捧凉透的茶水,再无半分撒娇黏人的软,再无半分眼底藏着的依恋。
身姿恭恭谨谨,礼数滴水不漏,却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望不见底的鸿沟。
顾辰不是察觉不到。
起初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流言委屈,心底发怯,刻意收敛,想着多给她些时日缓一缓,慢慢便会回到从前。
可日子一日日过去,那份刻意的恭敬与疏远,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浓。
他心底渐渐拢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与落空。
几日后入夜,殿内烛火温柔,暖香萦绕,一如当初那夜相守的暖意。
顾辰遣贴身侍从去传口谕,命人来唤柳莺入主殿侍寝。
在他心底,那日的温存还历历在目,他想好好疼她,想把那些流言带给她的委屈一一抚平,想再将她拢在身边,护得安稳妥帖。
可侍从去了没多久,便独自折返,低声回话:“回王爷,柳姑娘说,旧日风寒尚未痊愈,身子依旧孱弱怕凉,夜里不耐寒,恐污了殿下寝殿清净,不敢应召,还望王爷体恤。”
顾辰指尖一顿,握着茶盏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知她那日寒疾不轻,却也早已接连几日汤药温补,早该大好大半,哪至于连入殿相伴都受不住?
分明是借口。
他心底压下一丝闷郁,未曾多说,只淡淡挥手作罢。
第二日夜里,他耐着性子,再度让人去唤。
得到的答复,依旧一模一样——风寒未愈,身子亏虚,不敢赴召,只能恭敬推辞。
第三日,照旧。
一连三次,次次都是这般得体周全、无懈可击的回绝。
每一句推辞都恭恭敬敬,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失礼,却偏偏像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寒冰,牢牢隔在两人之间,冷得透彻,硬得难破。
顾辰心头那点温柔期许,一点点沉下去,慢慢染上郁结与不悦。
他分明看得出,她是刻意躲他。
是那日听了闲话心存芥蒂?是怕再落人口实?还是……已然想要彻底推开他,划清界限?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日夜缠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处处不如意。
他向来杀伐决断,手握权势,府中之事从无拿捏不住之人,偏偏对着一个小心翼翼、步步退让的柳莺,竟生出几分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他不愿再这般不明不白僵持下去。
暮色渐沉,晚风微凉,顾辰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着落影,径直走向那处偏僻冷清、少有人踏足的汀兰院。
院门简陋,院墙低矮,院里草木萧瑟,比主殿的富丽堂皇冷清得判若两地。
远远便看见柳莺坐在窗下,就着昏黄微光,低头捻着丝线绣纹样,身姿安静单薄,眉眼低垂,一心沉浸在绣活里,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前,她才蓦然抬头,望见立在院中的顾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飞快压下,起身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恭顺得无可挑剔:
“妾身参见王爷。王爷驾临寒院,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