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石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周砚尘到得早。他只带了十名亲卫,将大军留在三里外的营地。石亭建在两座矮山间的隘口,地面铺着青石板,中央石桌石凳早已被风沙磨平了棱角。这里是玄国与云州边境上少有的中立地带,五年前两国曾在此签订过短暂的停战协定。
如今协定已废,石亭依旧。
“将军,”副将策马从西侧山坡驰下,神色凝重,“截获一封信,是从焱国探子身上搜出的。”
周砚尘接过信,未拆封便皱了眉——信封是云州官制的青笺,封泥盖着云州王印。他拆开信,快速扫过内容,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信是以云无烬口吻写给萧恒的密函,言明“愿割边境三城,换焱国暂不伐云”,并约定“待玄国出兵后,云州军可从后方夹击,共分玄国疆土”。字迹、笔锋、用语习惯,几乎与云无烬平日文书无异。
若非末尾一句“事成之后,兰台再叙”,周砚尘几乎要信了。
“这封泥......”他指尖摩挲着印痕,忽然抬眼,“云州王印边缘可有特征?”
副将愣了愣:“末将不知。”
“我知道。”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东侧山坡传来。
周砚尘抬头。
晨雾中,一人一骑缓缓下行。来人三十上下,青衫布衣,未着甲胄,面容温润如书生,唯有一双眼亮如寒星。正是云州守将沈砚。
他勒马停在亭外,下马拱手:“周将军。”
周砚尘回礼,将信递过去:“沈将军请看。”
沈砚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冷笑:“伪造得真像。”他指尖点在封泥上,“云州王印是开国时所铸,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当年铸造时留下的瑕疵。历代云王都未曾重铸,意为‘国虽有瑕,不改其志’。”
他将信纸举起,对着晨光:“这枚印,边缘光滑无缺。”
周砚尘凑近细看,果然如此。
“字迹呢?”他问。
“字迹可仿,语气难摹。”沈砚放下信,语气平静,“王上给焱国的信,从不会用‘兰台’二字。那是他的禁忌。”
周砚尘深深看了沈砚一眼:“沈将军似乎很了解贵国君主。”
“为将者,当知君心。”沈砚转身看向西面,“焱国此举,意在挑拨。他们料定我们会因此信生隙,即便不反目,也会彼此防备,无法真正联手。”
“他们料对了前半。”周砚尘将信收起,“你我确实会因此信更谨慎。”
“但不会反目。”沈砚接话,目光落回周砚尘脸上,“因为周将军是明眼人,我也是。”
四目相对。
片刻,周砚尘唇角微扬:“那么,沈将军以为,焱国下一步会如何?”
“嫁祸。”沈砚吐出两字,“既已伪造密信,下一步定会伪造‘证据’,坐实我云州背盟。最快的方式,便是派人乔装云州军,袭击贵军营地。”
“何时?”
“就在今日。”沈砚望向石亭外的官道,“王上与玄王会面之时。”
辰时三刻,官道尽头烟尘扬起。
周砚尘与沈砚同时转身。
先出现的是玄色旗号。玄国铁骑分列两侧,中央一骑当先,玄色戎装,肩甲在晨光下泛着冷铁光泽——正是李钧戈。他未戴头盔,长发束起,面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只是眼底仍带着倦色。
紧接着,东侧山坡也现出旗帜。
赤红旗帜如血,一骑红衣从晨雾中破出。云无烬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轻便骑装,红衣窄袖,腰间惊鸿剑,袖弩隐在腕间。他身后只跟了两百亲卫,皆是黑衣轻甲,马蹄踏地无声。
两军在石亭外五十步处同时停下。
李钧戈翻身下马。
云无烬几乎同时落地。
红衣与玄色在石亭前相遇,隔着三步距离。晨风穿过隘口,卷起二人衣摆,一赤一黑,在青灰的石板地上格外刺目。
“玄王。”云无烬拱手,语气如常平静。
“云王。”李钧戈回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向周砚尘,“信。”
周砚尘上前,将伪造密信递给云无烬。
云无烬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将信纸重重按在石桌上。纸页在石面滑开,发出干脆的摩擦声。
“萧恒手段,愈发卑劣了。”他声音冷如冰,抬眼看向李钧戈,“王上信吗?”
李钧戈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里有怒意,有不屑,有算计,唯独没有心虚。
“我若信,便不会来此。”李钧戈道,走到石桌边,将信纸抚平,“但此事提醒你我——焱国不会坐视玄云结盟。今日之会,明日便会传遍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