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仰天闭目,半晌,手中长剑坠地:“......停手吧。”
“江大人!”副将急呼。
“王上有令......”江风苦笑,“不许伤他。而你们——”他看向周围亲卫,“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盾阵缓缓散开。
李钧戈正要下令擒人,北面高坡上突然响起沉闷的鼓声。
墨色大旗动了。
三万焱国军如黑云压境,缓缓从山坡下行来。阵前,萧恒一袭墨黑蟠龙袍,未着甲胄,只腰间佩剑,面色在晨光下苍白如纸。
他目光穿过战场,死死锁住那袭红衣。
“云、有、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战场骤静。
云无烬策马出阵,惊鸿剑垂于身侧,剑尖滴血。他抬头迎上那道目光,红衣在风中静静拂动。
“恒王。”他开口,“五年不见,你的见面礼,一次比一次‘别致’。”
萧恒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请你回兰台,你不肯。如今与这边陲蛮子并肩作战,很得意?”
“比在兰台当金丝雀得意。”云无烬淡淡道,“至少此刻,我手中剑染的血,是我自己选的路。”
“自己选的路?”萧恒笑声骤冷,“你手中剑染的血,有多少是焱国人的?温太师待你如子,你设计害他时,可曾手软?苏瑜视你如兄,你灭口他时,可曾犹豫?”
每问一句,他声音便高一分。
每问一句,战场便冷一分。
云无烬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钧戈策马上前,与云无烬并肩,长枪斜指:“萧恒,战场之上,旧事休提。今日你派兵袭我大营,这笔账,该如何算?”
萧恒目光转向他,眼中尽是讥诮:“李钧戈,你真以为他待你是真心?他今日能为我背叛焱国,明日就能为你背叛玄国。这种人——”
“我信。”李钧戈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萧恒话语戛然而止。
“我只问你——”李钧戈枪尖抬起,“撤兵,或开战?”
焱国军阵中,弓弩手齐刷刷抬起弩机。
玄国与云州军亦同时举弩。
三万对两万五千,兵力悬殊,但玄云联军占尽地利,且刚刚大胜,士气正旺。
萧恒看着对峙的二人,看着那袭红衣与玄色并肩而立的样子,眼中血色翻涌。良久,他忽然抬手——
“放江风回来。”他声音沙哑,“每月十五,派使者在边境中立地带会面。焱国、玄国、云州,各派三人,议边境事宜。”
李钧戈与云无烬对视一眼。
“可。”李钧戈道,“但今日袭营之罪,焱国需赔粮五千石,战马千匹。”
“一千石,五百匹。”萧恒冷道,“多一斗都没有。”
“成交。”
周砚尘下令放人,江风率残部狼狈退回本阵。萧恒临走前,目光在云无烬左臂停顿了一瞬——那里衣袖不知何时被划破,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渗出血丝。
但他什么也没说,拨马转身。
焱国大军如墨色潮水般退去。
战后清点,营地一片狼藉。
李钧戈下马,走到云无烬身边,不由分说拉过他手臂。伤口不深,但需包扎。他从怀中取出干净布条,动作不算熟练却仔细。
云无烬任他动作,忽然问:“方才为何信我?”
李钧戈低头系结:“因为那封信。”
“信?”
“伪造的那封。”李钧戈系好布条,抬眼看他,“信中写‘待玄国军深入云州境内,云州军断其粮道’。但若我真要攻云州,绝不会让主力深入——我会陈兵边境,围而不打,逼你谈判。”
云无烬一怔。
“写这封信的人,不懂用兵,更不懂我。”李钧戈松开手,“所以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你。”
他说得平淡,云无烬心中却微微一震。
乱世之中,能被人如此了解,不知是幸是劫。
“明日会谈照旧。”李钧戈转身走向大帐,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还有,下次别冲那么前。你是君王,不是先锋。”
云无烬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轻轻吐出一字:
“好。”
西风卷过战场,扬起焦土与血腥。
而在那残破的营地上空,赤旗与玄旗,第一次真正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