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国军退兵后的第七日,边境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丝细密,洗刷着战场残留的血迹,也将连日的肃杀气息冲淡了几分。云无烬晨起巡营时,特意绕到伤兵营后方的辎重区——那里搭着几顶简陋的帐篷,收容了十几个从边境村落逃难而来的老幼妇孺。
他站在一顶帐篷外,听见里头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
“......多亏了那位玄国的王啊,要不是他派兵来,焱国人真打过来,咱们村头那几户怕是跑都跑不脱。”是个老妪的声音。
一个稚嫩的童声问:“阿婆,云州的王不好吗?”
“好啊,都好。”老妪叹气,“可王和王打仗,苦的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十二年前云州灭国那会儿,你爹娘就是死在逃难的路上......”
云无烬转身离开,素白衣角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
回到主帐,顾安已候在那里,神色比往日更沉。他将一封密信递上,信纸边角被雨水洇湿少许:“殿下,王都急报。”
云无烬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沈砚亲笔,字迹罕见地潦草:
“太师昨夜病逝,死因蹊跷。王叔慕容恒今晨封锁宫门,软禁朝臣,自称摄政。臣侥幸脱身,现藏于城南旧宅。朝中忠殿下者皆被监控,望速归。”
“慕容恒......”云无烬指尖几乎掐破信纸,“他竟敢。”
顾安低声道:“慕容恒是先王堂弟,当年云州灭国,他第一个投降焱国,还亲手斩了不愿降的禁军副统领。后来殿下复国,他为表忠心又杀了焱国监军。这等反复小人,本就不该留。”
“是我大意了。”云无烬闭眼,深吸一口气,“太师三朝老臣,慕容恒若无十足把握,绝不敢动他。这病逝......怕也不是病逝。”
帐外雨声渐大。
帐帘忽然被掀开,李钧戈带着一身水汽进来,见二人神色,脚步一顿:“出事了?”
云无烬将信递过去。
李钧戈快速看完,眉头紧锁:“你打算如何?”
“回都。”云无烬睁眼,眼中已恢复冷彻,“我带两千轻骑星夜兼程,五日内可达王都。慕容恒手中只有三千禁军,且未必全数归心,速战可破。”
“两千对三千,且是攻城。”李钧戈摇头,“太险。”
“王都禁军中有我旧部,沈砚既已脱身,必在暗中联络。里应外合,胜算不小。”
“那若慕容恒勾结外援呢?”李钧戈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云州与焱国交界处,“萧恒恨你入骨,若他暗中支援慕容恒......”
这正是云无烬最担心的。
顾安忽然开口:“殿下,老臣有一计。”
二人看向他。
“慕容恒起事,打的旗号必是‘清君侧’或‘王上被玄国挟持’。我们可反其道而行——殿下公开传信各州郡,言明慕容恒叛乱,并请玄王派兵‘助剿’。”顾安缓缓道,“如此一来,慕容恒‘清君侧’之名不攻自破,而玄国出兵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李钧戈眼睛一亮:“此计可行。我可派周砚尘率一万精兵随行,对外宣称‘应云王之邀,助平内乱’。如此,既震慑慕容恒,也防焱国插手。”
“不行。”云无烬斩钉截铁。
二人皆怔。
“云州内乱,引玄国兵入国都,必遭旧臣猜忌。”云无烬看向李钧戈,“你助我复国,云州百姓已感其恩。但若玄国军踏入王都,那些本就对我不满的旧贵族,便会借此大做文章,说我‘引狼入室’‘卖国求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王位我可以不要,但云州不能因我而再起动荡。”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雨打帐布之声。
良久,李钧戈解下腰间令牌——不是虎符剑,而是一枚玄铁令,正面刻北斗七星,背面刻“北辰”二字。他将令牌放入云无烬手中:“持此令,可调动沿途所有玄国驿站兵力,粮草补给任取。暗卫我会派出一半,全程护送。”
令牌入手温凉,棱角分明。
云无烬攥紧令牌,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抬头看向李钧戈:“为何?”
李钧戈神色平静:“你死了,萧恒下一个目标就是玄国。帮你,就是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