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谦放下茶盏时,茶水早凉透了。
他面前摊着那卷《安民十策》手稿,纸边磨毛了,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墨被水晕开,像是写时滴的汗或雨。可内容之扎实、思虑之周全,让人心惊。
轻赋税、兴水利、修官道、设义仓、严军纪、开科举......每条都有具体法子,连要多少银钱、会遇什么阻、怎么应对都算清了。
这不是空谈,是一个君王在逃难路上,对将来全部的家当。
送书来的年轻人还在外头等,宋谦叫他进来:“李钧戈现在何处?”
“正在西境联络陈镇将军。”年轻人恭敬道,“王上让小的传句话:‘先生归隐,是为避乱世。但若乱世不结束,天下何处可归隐?’”
宋谦沉默。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谷外连绵的远山。雨后的山谷雾气蒙蒙,青翠欲滴,美得不似人间。可山谷外头呢?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青岚时,沈陵已经疯了。那个曾经温润的年轻君主,因为卫渊的死,变成了只知复仇的怪物。三年仗打下来,青岚十室九空,边境村子十个里存不了一个。
他劝过,争过,最后心灰了,挂印走了。
离开那天,他在城门外碰见个老妇人,抱着孙儿的尸首,呆呆坐路边。他给了些银子,老妇人摇头:“大人,钱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是啊,人都死了。
读再多圣贤书,治再好国家,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归隐,眼不见为净。
可......真能净吗?
“先生,”年轻人又道,“云王前日托人捎了封信,说若先生犹豫,可看看这个。”
他递上一封染血的笺。
宋谦展开,上头是云无烬凌厉的字:
“先生:
云州内乱将平,慕容恒已伏诛。然焱国两万大军压境,云州危在旦夕。无烬不才,愿以身为盾,护百姓三日安宁。三日后,若援军未至,便与城共存亡。
今玄国内乱,李钧戈流亡在外,此正先生出山之时。天下如病体,非猛药不能医。先生手中良方,岂可藏于深山,任病体溃烂?
云州云无烬拜上”
信上的血还没干透,红得扎眼。不是墨,是真血,不知是谁的。
宋谦攥紧信纸,指尖发颤。
五百对两万,守三天。
这是送死。
可那人写这信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儿天气。
“他还说了什么?”宋谦声音发干。
“云王说,”年轻人垂下眼,“若先生不出山,就请先生烧了这信,当从未见过。他不愿勉强任何人。”
宋谦闭眼。
谷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这是他在这儿隐居三年,每日听的声儿。
安宁,祥和,与世无争。
可山谷外头呢?
云无烬正用五百人对两万兵,李钧戈正在逃难里联络旧部,顾安正用一千五百人攻三千禁军守的王都,沈陵正在青岚发疯复仇,萧恒正在焱国兰台谋下一场仗......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而他,在这儿煮茶听雨。
“备马。”宋谦忽然睁眼。
“先生?”
“去玄国军营。”宋谦开始收拾书箱,动作快而稳,“告诉李钧戈,三日后,我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