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埥戈是在睡梦里惊醒的。
宫外传来的不是寻常的巡夜脚步声,而是密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混着兵器碰撞和压着的喊杀声。那声一开始还远,像隔着重重宫墙的闷雷,可很快就近了,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
“王、王上!”内侍连滚爬进寝殿,声音抖得不成样,“北门......北门被攻破了!”
李埥戈猛地坐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胡说!北门有三千守军,城墙高厚,怎么可能......”
话没落,宫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那是宫门被撞开的声儿。
紧接着,喊杀声如潮水涌来,瞬间淹了整个王宫。
李埥戈抓起外袍披上,拔出挂在床头的佩剑,冲出寝殿。廊道里已经乱成一团,宫人惊慌奔逃,侍卫们正在结阵抵抗,可敌人来得太快、太突然,防线一触即溃。
他看见那些敌人了——玄色衣甲,玄色旗帜,正是玄国最精锐的铁骑。为首一人戎装染血,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正是李钧戈。
俩月不见,他瘦了,也黑了,可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兄弟俩,隔着乱的宫院,再次见着。
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一个甲胄齐整,王者归来。
“李钧戈——!”李埥戈嘶声大喊,声音在夜空里显得凄厉绝望,“你竟然......竟然从北面......”
“没想到?”李钧戈一步步上前,长枪斜指地面,“你当然想不到。因为你以为我会从西面强攻,以为赵锐会拖住我,以为草原部落不会帮我。”
他停在李埥戈十步外:“李埥戈,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捏住几个将领的家人,许几个空头承诺,就能让人对你死心塌地?你错了。”
宫火熊熊,映亮李埥戈惨白的脸。
“我错?”他忽然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我错哪儿了?错在我是庶出?错在我没你那么会收买人心?还是错在我没云无烬那个疯子帮你?!”
他剑指李钧戈,手在颤:“李钧戈,我的好兄长,你总是这样,一副仁义心肠,实则比谁都狠!你明知父王偏心,明知朝臣只认嫡子,明知我无论多努力都比不上你......可你从没为我说过一句话!你享着一切,却要我认命?!”
李钧戈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父王是偏心,朝臣是只认嫡子,你确实无论多努力都比不上我——在父王和朝臣眼里。”
他上前一步:“可你知道吗?我从没享过。从被立为储君那天起,我每日寅时起读书,辰时习武,午时听政,酉时批奏章,子时才能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断过。”
“而你呢?”他看着李埥戈,“你在斗鸡走马,你在结交权贵,你在怨不公。父王给过你机会——让你去北境历练,你嫌苦,仨月就跑回来了。让你协理户部,你贪军饷,是我替你瞒下的。让你......”
“够了!”李埥戈嘶吼,“那些都是过去了!”
“过去?”李钧戈冷笑,“那现在呢?你勾草原部落,许诺割国土;你联旧贵族,承诺复特权;你甚至暗通萧恒,引外敌入室——李埥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长枪抬起,直指李埥戈胸口:“这叫卖国。”
宫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兄弟。
火光噼啪,远处还有零星的厮杀声,可这儿静得可怕。
良久,李埥戈手里的剑“哐当”落地。
他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然后慢慢滑坐在地。
“杀了我吧。”他低着头,声音嘶哑,“成王败寇,我认了。”
李钧戈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曾经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弟弟,曾经一起习武、一起读书的弟弟。
如今,形同陌路。
“我不杀你。”李钧戈收枪,“押天牢,候发落。”
侍卫上前,将瘫软的李埥戈拖走。
经过李钧戈身边时,李埥戈忽然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李钧戈,你会后悔的。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
“你不会有机会了。”李钧戈打断他,“天牢最深的牢房,专门为你备的。没窗,没光,只有四面石墙。你在里头好好想,想清楚自己到底错哪儿了。”
李埥戈被拖走了,嘶喊声渐渐远。
李钧戈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周砚尘上前:“王上,叛党已基本肃清,朝臣正在大殿等。”
“知道了。”李钧戈转身,“宋谦先生呢?”
“已在偏殿等。”
李钧戈点头,走向偏殿。
推开门时,宋谦正在烹茶。茶香袅袅,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先生。”李钧戈拱手。
宋谦起身回礼:“王上辛苦了。”
“辛苦的是先生。”李钧戈坐下,“一路奔波,还要为我收拾这烂摊。”
“分内事。”宋谦为他斟茶,“王上都城虽复,可内乱未平。赵锐叛变,郑沧观望,各地旧贵族蠢蠢欲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知道。”李钧戈接过茶盏,“所以得先生助我。”
宋谦看着他,看着这年轻的君主——眼底有血丝,眉宇间有疲惫,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如铁。
“王上的《安民十策》,老臣看了。”宋谦缓缓道,“轻赋税、兴水利、修官道、设义仓、严军纪、开科举......条条切中时弊,字字关乎民生。若能推行,玄国三年可复元气,五年可成强国。”
“可阻力极大。”
“极大。”宋谦点头,“旧贵族会反扑,世家会抵制,甚至军中也会有不满。军功制彻底打破阶级,等于动了所有人的奶酪。”
李钧戈沉默片刻:“先生以为,该如何?”
“快刀斩乱麻。”宋谦眼里锐光一闪,“借平叛之名,清洗朝堂。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夺爵的夺爵。然后用新人,用寒门,用真正有才之士。”
“会不会......太狠?”
“乱世用重典。”宋谦看着他,“王上,您已经心软过一次了。李埥戈若在牢中自尽,是他最好的结局。若他不死,后患无穷。”
李钧戈攥紧茶盏,茶水微烫。
他知道宋谦说得对。
可他下不去手。
那是他弟弟。
“王上,”宋谦轻声道,“您不是一个人。云王在边境牵制焱国,陈镇在西境稳住局势,老臣在朝中为您谋。您要做的,是做一个君王该做的事——哪怕那事,会让您疼。”
李钧戈闭眼。
许久,他睁眼,眼里再没犹豫:“传令,明日午时,大殿朝议。所有朝臣必须到,不到者,以叛国论处。”
“是。”
黎明将至。
李钧戈走出偏殿,登上宫城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