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李钧戈在窗前站了会儿。

窗外月色正好，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甜丝丝的。他想起刚才云无烬拢衣襟的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左臂确实微微僵着。

那伤一直没好透。

李钧戈转身走到桌前。桌上摆着青岚太医配的金疮药，他自己用剩的半瓶。药瓶是白瓷的，触手温润。

他拿起药瓶，推开房门。

走廊空荡荡的，韩焉他们已回房歇了。只有檐下一排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云无烬的房门关着，窗纸透出微弱的光。

李钧戈在门外停了片刻，抬手叩门。

“笃笃。”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云无烬披着外衣，脸上带着刚卸下防备的倦意。看到是他，微微一怔。

“有事？”

李钧戈举起药瓶：“你的伤，刚才看你动作不太对。”

云无烬默然片刻，让开身子：“进来吧。”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桌上摊着没看完的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床榻边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光聚拢在方寸之地。

“坐。”云无烬示意榻边，自己解开外衣。

李钧戈在榻边坐下。云无烬背对他，褪下左半边衣裳。灯光下，肩胛到上臂缠着的纱布露出来，边缘隐约透出淡黄——是渗出的药渍。

“自己换药不方便吧？”李钧戈说。

“还好。”云无烬声音平静，“顾安会帮忙。今天他先歇了。”

纱布一层层解开。李钧戈动作很轻，但还是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微绷紧。最后一道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不长，但深，皮肉翻卷着刚长出新肉，粉红色的，边缘还有些红肿。

“发炎了。”李钧戈皱眉。

“有点。”云无烬侧了侧头，似乎想看看，但角度不对。

李钧戈从怀里取出干净帕子，倒了点茶水浸湿，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血渍和旧药膏被慢慢擦去，新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疼就说。”

“不疼。”

但李钧戈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在轻微颤抖。

擦干净，打开药瓶。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清凉的草药味。他用指尖蘸了，轻轻涂在伤口上。动作尽量放轻，但药膏触到伤口时，云无烬还是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忍着点。”

“嗯。”

药膏涂匀，重新包扎。李钧戈的手很稳，纱布缠得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

云无烬拢上衣衫，转过身。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许是刚忍过痛，额角有细密的汗，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钧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军营里见过的一尊白玉雕像——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线条，也是这样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看什么？”云无烬抬眼。

李钧戈没移开目光，反而直视着他：“看你伤得重不重。”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也看看你。”

这话说得直接，云无烬微微一怔。

“我背上......”李钧戈目光落在他肩胛位置，“是不是还有旧伤？”

云无烬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怎么？”

“刚才换药时看到的。肩胛下面，一道很长的疤。”

沉默。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三年前留下的。”云无烬终于说，“在焱国，为萧恒挡了一箭。”

李钧戈手指一紧：“救他？”

“不得不救。”云无烬系好衣带，声音平淡，“那时我还是‘云有悔’，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那一箭从后肩射入，差点穿透肺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钧戈能想象——箭矢贯体，血流如注，生死一线。

“疼吗？”

“当时不觉得。”云无烬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后来昏迷了三天，醒来时疼得想死。”

李钧戈看着他。灯光下，这人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云王，倒像个......累了却硬撑着的孩子。

“以后不必如此。”李钧戈声音低沉，“你的命很贵重，不该轻易为人挡箭。”

云无烬抬眼看他：“君王之命贵重，将士之命就不贵重了？”

“都贵重。”李钧戈起身，拿过他手中的冷茶杯，去炭炉边换热水，“但君王肩上担着一国，若轻易折了，受苦的是万千百姓。”他端着热茶回来，放在云无烬面前，“你要惜命，不仅为自己，也为云州。”

云无烬看着他递来的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眉眼。

“你倒会教训人。”他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李钧戈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教训，是......”李钧戈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关心。”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云无烬握杯的手紧了紧。他低头喝了口茶，热气蒸得眼睫有些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