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钧戈醒得比平日早。窗外鸟鸣啁啾,桂花香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清幽绵长。他起身更衣时,目光落在桌上那瓶金疮药上。
昨夜云无烬的侧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拿起药瓶,推门出去。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洒扫的老仆在远处轻手轻脚地忙碌。走到云无烬房门前,他犹豫了一瞬,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又叩了两下,还是寂静。
李钧戈皱眉,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房中无人。床榻收拾得整齐,桌上文书也理好了,砚台洗净倒扣着。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这么早去哪儿了?
李钧戈正要退出,目光忽然落在窗边小几上。那里摆着一个青瓷香炉,炉中还有未燃尽的安神香,香灰堆成小小的山形。香炉旁,放着他昨夜留下的药瓶。
药瓶下压着一张素笺。
他走过去拿起。纸上只有一行清峻的小字:
“伤已换药,勿念。晨练去。”
字迹干净利落,连个落款都没有。
李钧戈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把素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又将药瓶拿起,转身出了房门。
落霞关的校场在关城西侧,依山而建。时辰尚早,场上只有寥寥数人在练功。
云无烬果然在那里。
他换了身素白劲装,正在练剑。左臂伤势未愈,便只以右手持剑,剑式舒缓,不是杀招,更像是活动筋骨的养生剑法。晨光从东山头斜射过来,照在他身上,白衣映着金辉,剑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细碎的流光。
李钧戈没走近,倚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看。
云无烬练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他。一套剑法练完,收势时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汗。他掏出手帕擦汗,一抬眼,这才看见树下的李钧戈。
两人隔着半个校场对视。
李钧戈拎起手中的药瓶晃了晃,嘴角带笑。
云无烬顿了顿,收剑走过来。晨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白衣下摆轻扬。
“起这么早?”他走到近前,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来查岗。”李钧戈说,目光落在他左肩位置,“伤怎么样?我看看换药换得如何。”
云无烬瞥他一眼:“顾安换的,没问题。”
“我不放心。”李钧戈很自然地说,“让我看看。”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云无烬沉默片刻,最终转身背对他,解开衣领褪下左肩衣物。动作比昨夜自然了些,但耳根还是微微泛红。
晨光下,伤口看得更清楚。纱布是新的,包扎得还算整齐。李钧戈伸手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
“撒谎。”李钧戈收回手,“刚才练剑时,第三式‘回风拂柳’你改成了右手单剑,就是因为左臂抬不起来,对吧?”
云无烬肩背一僵。
李钧戈笑了:“我好歹也习武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帮云无烬拉好衣服,转到对方面前,“伤没好全就别逞强。养生剑法也未必非要早起练,午后阳光好些,气血通畅,更适合。”
云无烬系好衣带,抬眼看他:“你倒懂得多。”
“久病成医。”李钧戈半开玩笑,“这些年受伤多了,自然就懂了。”他顿了顿,正色道,“说真的,别不当回事。伤口反复发炎,落下病根,以后阴雨天有你受的。”
云无烬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心,到嘴边的“无妨”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轻声说。
这顺从的态度让李钧戈心情大好。他把药瓶塞回云无烬手中:“这药你留着。青岚太医配的,效果不错。”
云无烬握着尚有体温的药瓶,指尖微微蜷缩:“多谢。”
“客气什么。”李钧戈转身往校场外走,“走,吃早饭去。听说关内新开了家粥铺,手艺不错。”
云无烬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你今日要回青岚?”云无烬问。
“嗯,下午走。”李钧戈侧头看他,“你呢?在落霞关多待几日?”
“明日回云州。”云无烬顿了顿,“互市下月要扩,有些章程得回去敲定。”
“扩市是好事。”李钧戈说,“青岚那边,我让宋谦和苏仪拟个细则,过几日送来给你过目。”
“好。”
粥铺果然生意兴隆。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几乎坐满了。掌柜是對中年夫妇,见两人进来,忙擦出靠窗的座位。
“两位爷,吃点什么?今早有新熬的鱼片粥,还有菜肉包子。”
“两碗鱼片粥,一笼包子。”李钧戈说,“再切碟酱菜。”
“好嘞!”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鱼片嫩滑,粥熬得绵密,撒了葱花和胡椒。包子是现蒸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油香。
云无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李钧戈则吃得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早饭,像寻常人一样。
邻桌坐着一对老夫妇,正低声说话:
“......听说官道要修到青岚去?”
“是啊,我家小子报了名,一天三十文,还管两顿饭。”
“那敢情好。总比在家闲着强。”
“可不嘛,修路是积德的事......”
李钧戈和云无烬对视一眼,都没接话,但眼中都有笑意。
吃完结账。李钧戈付了钱,两人走出粥铺。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商铺陆续开门,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陪我走走?”李钧戈说。
“好。”
两人没带随从,混入人群。落霞关经过中秋灯会,似乎更添了几分生机。百姓脸上少了惶惶,多了些踏实。
走到一处兵器铺前,云无烬忽然停步。
铺子门口摆着个架子,上面挂着几把长剑。其中一把剑鞘朴素,但剑柄的纹路很特别——是云纹。
“喜欢?”李钧戈问。
云无烬摇头:“只是看看。”
李钧戈却已走进铺子。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剑。
“送你。”他说得随意,仿佛送的只是件小玩意。
云无烬没接:“不必。我有剑。”
“知道你有。”李钧戈把剑塞进他手里,“但这把不一样——你看剑鞘内侧。”
云无烬抽出剑,看向剑鞘内侧。那里刻着两个小字:
北辰。
他手指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