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朝廷议事的大人们亲身来到此地,小官有失远迎,真是失敬失敬!”
转运使乔广厚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乔转运使面不改色,甚至还叹了口气,一副“你们年轻人不懂事”的表情。
“几位大人年纪轻,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倒也正常。”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不同地区的水质是不一样的。咱们那的海盐,沾了这边不含盐分的河水,就会出现特殊现象——消失。”
苏越迷茫地眨了眨眼。
不愧是大官,和那些小喽啰就是不一样。
都到这份上了,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瞎编乱造,好似自身清清白白,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乔大人当真要这般拖延时间是吗?那晚辈便也不留情面了。还望您多担待了。”
苏越看他嘴硬的程度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叫李陋备了块竹筒,手起刀落从中间一分为二成为两个船状的容器,撕下一片刚卸下货来的包装纸铺进其中一个里。又称量了重量相等的两份盐粒,分别放在两容器中。
“大家都看清楚了?我可没动手脚吧,现在这两边都是完完全全一样的配置,没错吧?”苏越特地紧贴着李陋,给他把衣袖拢起,生怕他们再栽赃说暗地里动了手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们以为是民间杂耍,好奇地涌上来;而乔大人见此场景终于有些紧张了,不由自主地摸着鼻子。
李陋蹲在岸边,取了一瓢河水,走到苏越身边。
“滴进去。”苏越说。
李陋倾斜瓢口,几滴河水落入铺了纸的竹筒中。盐粒遇水,很快化开,消失不见。
“现在这盐,是不是就如同乔大人您说的,消失不见了?”苏越笑盈盈地问道。
“……嗯。对啊,不见了。”乔转运使惴惴不安,无心去认真回复她。
“那好。”苏越把竹筒递给李陋,“接下来,我就把它们都变回来。”
李陋接过竹筒,正要往火上放,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苏越一眼。
她怕明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竹筒换到离她远一点的那只手上。
苏越察觉到他的动作,心里一暖,嘴上却没停:“不要放到火焰里面,刚刚接触到火焰就好。”
李陋依言,把竹筒悬在火焰上方,小心翼翼控制着距离。
“正正好好~”
话音落定,苏越才惊觉自己刚才那语气——软绵绵的,尾音还往上扬。
惊觉自己莫名其妙用撒娇的语气回复起来,她羞得用指尖轻打了几下自己的嘴唇。
李陋听见她忽然软下来的语调,手底下一颤,竹筒差点歪了。
于是乎两人都不约而同的轻咳了几嗓子,用以强装镇定。
苏越观察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感觉这场景和她小时候电视上播的科普节目一样。当时蹲在电视机旁看的津津有味的她,如今也算是换了个位置,承担起了科普人的角色,想想竟觉得很奇妙。
火焰舔舐着竹筒底部,河水渐渐沸腾,又渐渐干涸。白色的盐粒,一点一点在纸上析出,像变戏法似的。
苏越拿起那张纸,向众人展示——包装纸完好无损,盐粒整整齐齐附着在上面,没有漏到竹筒里。
她又把纸上析出的盐和另一份盐粒放在一起称重。
分毫不差。
“乔大人,其实这步骤本可以免去的。毕竟真实情况如何,你我早已心知肚明了不是?何必苦苦挣扎呢?”
苏越手握确凿的证据,也不再步步紧逼,双臂抱胸,歪头看着乔转运使吃瘪的模样。
至此,真相终于大白:官商勾结,用夸大运输损耗的方式从中牟利,官员、原产地盐商、船夫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乔转运使咬了咬牙,忽然抬眼,目光变得阴鸷。
他身后,那些渡口的官员和船夫不知何时已经聚拢过来,把苏越三人围在中间。
苏越被李陋和沈图霄护在身后,紧张地观察着局势。李陋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乔大人。”苏越从两人夹缝中探出头,声音倒是稳得很,“只要您愿意投案自首,我们可以把今天的事当做没发生过,在陛下面前为您求情,减轻责罚。若是您执迷不悟,非要硬碰硬——”
她顿了顿,身后传来李陋淡淡的声音:“放心,打得过。”
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乔转运使看看李陋,又看向他们腰间的官印,自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无奈摇摇头长叹一声,“还是到这一步了!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能放下了……”
最终,他摆摆手,让手下的人都放下戒备,转向三人:“走,我跟你们回宫请罪。”
……
回程时出了点小问题。
马车只有一辆,坐四个人本就拥挤,何况乔转运使那身形,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位置。三男一女挤在里面,怎么坐怎么别扭。
于是决定分两辆车。
问题来了——谁和谁一辆?
李陋看了沈图霄一眼,又看了乔转运使一眼,脸色沉了沉。
他怕沈图霄镇不住这老狐狸,万一中途让人跑了,白忙活一场。
“……我去和他坐。”
李陋不情不愿地主动提出自己去和乔大人乘坐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