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特别特别喜欢这句诗——毕竟是她终于摆脱了所有辅助,亲手写下的文字。
李陋看她欢喜,也欢喜——毕竟这也是他收到的第一句专属于他的描写。
于是李陋重新誊写了这句“一肩霜色待春归”,并将其用精美的木框裱了起来,摆在一进屋最显眼的地方。
苏越看到那漂亮的字,赏心悦目之余,又感觉他这行为有点似曾相识。
对了,这不就是小孩子得了奖状,哪怕再不起眼,家长都要给挂在嘴边的得意洋洋嘛!
这番架势,让站在院子里等回执的内侍见了,都忍不住把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苏大人,这是您写的?”
苏越点头。“诗是我作的,但是我字儿不好看,所以这是我家那位执笔写下的。”
他笑了笑,说:“真好。奴才以前在司礼监读过几天书。您这句‘一肩霜色待春归’——奴才看得懂。”
苏越很开心,想给他送些东西,目光扫过屋子却发现都是些女儿家家的东西,不合适。直至寻到了一瓶御赐的好酒,还算拿得出手。
这内侍却连连拒绝,他并不是不敢收,而是直言:“谢苏大人好意,不过奴才闻见这酒味就不舒服,从未喝过。”
苏越见他不是客套,便只好塞了些糖果,“谢谢你,下次你若是再来送文件,等着看我的新诗呀?”
可是这内侍没能再欣赏苏越的新诗——不是苏越来不及作,而是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是尸体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被发现,身上还带着酒气。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明晰,只被当作是一场意外,案子当天就结了。
苏越是在三天后看到卷宗的。
不是她要看,是卷宗送错了地方,夹在她的公文里被递了上来。她翻了两页,本来要退回去,手却停住了。
记录上写,那天晚上,死者在东六所值夜,有人发现他所值之处有打开的酒瓶,推断他应该是玩忽职守、醉酒成瘾才导致了这场惨剧。
苏越盯着那两页纸,盯了很久。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怎么会突然嗜酒?一个小小的内侍,怎么敢值夜班的时候喝酒?
当晚她把卷宗带给李陋。
李陋看了一遍,一下子就了然苏越想做什么。
“人已经埋了,案子结了。”李陋说得很慢,“你现在翻,翻的是谁的脸?”
苏越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这宫里,每一桩结了的案子,都有一张不想被翻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但那个人……前两天还站在我院子里,说看得懂我的诗。”
苏越说着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李陋低头看那卷宗,然后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走吧,去东六所。”
东六所的值夜记录被调出来了。
签字的人是个老太监,看见李陋的时候腿都软了。但不管怎么问,他都咬死了那天晚上死者确实在值夜,确实喝了酒,他亲眼看见的。
李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若不说,怕是要麻烦去慎刑司走一趟了。”
李陋的白脸已抛出,苏越自然地接过,又开始唱起红脸:“目前案件只是勘察阶段,真凶还未浮出水面。如果你有功,自然会保护你,你还有很大生机;但若是你执意为其保守秘密,只能先吃点苦头了。”
李陋附和道:“不说实话,说不定等不到幕后之人把你灭口,你就要在慎刑司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了。”
老太监扛不住,全交代了。那个签字是补的,人是死了之后才签的。他收了钱,不知道是谁给的,只知道那钱是夹在馒头里送来的。
从东六所出来,走到没人处,苏越站住了。
“李陋,这种事,”她没回头,“你见过多少?”
“记不清了。”他说。
苏越转过身看他,“能活下来,好不容易吧?”
“因为我对那人有用。”他说,“侍奉的好,没人敢动我。”
苏越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湿。
“还查吗?”他问。
苏越吸了吸鼻子,点头。
查下去,才知道那十个馒头不是普通的馒头。
是御膳房出来的馒头。
御膳房的东西,有记号。每个馒头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是给各宫主子送膳时用的标记,怕送错了。那天夹钱的馒头,是从皇后娘娘的小厨房流出来的。
皇后。
苏越听到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皇后是中宫之主,地位稳固。还记得上次和她见面,留给苏越的就是端庄、贤德、无可挑剔的温柔大姐姐形象。
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后,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小的内侍?
李陋去查那个死者的底细。查出来那个小太监被调到皇后宫里当过差。只待了几天,就被调走了,然后就出了意外。调走的理由是“手脚不干净”,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只是皇后身边的人说了一嘴。
“他看见什么了。”李陋说,“他看见什么,得用命换。”
接下来的事,不是苏越查的。
是李陋查的。
他把皇后宫里的人摸了一遍。然后在一个夜里,把一个人带到了苏越面前。
是个小宫女,十四五岁,吓得浑身发抖。
苏越见不得小宫女跪在地上。她又没做错什么,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苏越扶起她来,听她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皇后宫里有一间小佛堂,平时不许人进。那天死者去送东西,走错了路,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没有佛。
只有皇后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纸。
很多信,旧得发黄,摞得整整齐齐。皇后正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入神,没听见门响。
死者当时就跪下了。皇后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瞬。
“你看见了?”她问。
死者不敢抬头,只磕头。
皇后没再说话。她把那些信收起来,放回一个木匣子里,锁好。
“去吧。”她说,“今日之事,不必对人言。”
死者退出去。三天后,他被调走。然后,他死了。
“信。”她问,“谁的信?”
小宫女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皇后每隔几天就会去小佛堂,一待就是一个时辰。从不让人跟。
苏越看向李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