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陋靠在门框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能查到吗?”她问。
李陋沉默了一会儿。
“得进那间佛堂。”
进佛堂,不是容易的事。皇后的寝宫,明哨暗哨三道,李陋再能躲也进不去。除非——
“我。”
她是朝廷命官,有资格“拜会”皇后。上次也说了,有空去拜见她。只要找个由头想办法拖住她,李陋就能有时间找线索。
“太危险。”李陋说。
“你不是在吗?”苏越不以为意。
李陋看着她,眼里的东西动了动。他笑了笑,“你说得对。我在。”
第二天,苏越以“请安”的名义,去了皇后宫里。
皇后接待了她,还是同记忆中一样,端庄,和气。苏越硬着头皮聊了半个时辰的宫务,把自己知道的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皇后始终淡淡的,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半个时辰后,苏越告辞。
走出皇后寝宫,拐过两道弯,李陋从阴影里出来。
“看到了?”苏越压低声音。
李陋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他复写下来的一篇,上面只有两行字:
“阿蘅吾儿:入冬了,记得添衣。家中一切都好,勿念。”
落款是一个字:“母”。
阿蘅。皇后的闺名。
苏越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信。这只是一个母亲写给女儿的信。
她忽然明白了。
皇后的亲生母亲,身份或许并不高贵,是需要被藏住的。皇后不能认她,不能见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有她。因为皇后必须是名门世家之女,她名义上的母亲必须和她的父亲身份匹敌,才配得上她如今那个位置。
那个小太监推开门,看见了皇后失态、看到了她的眼泪。
所以他得死。
苏越到住处,坐在书案前,很久没动。
李陋进来给她换茶,看见她面前摊着那张纸——那封家信。
查下去,查出皇后的亲生母亲。查出那母亲被皇后整个家族所隐藏。查出皇后十年如一日地收她的信、藏信、读信。
然后呢?
皇后会怎么样?那母亲会怎么样?
那个内侍已经死了。她查出来,能让谁活?
“我以前,”苏越开口,声音有点哑,“刚出来上学的时候,我妈天天给我发微信。”
“……微信,就是一种很厉害的传递消息的工具,你知道它很迅速就行。”苏越还不忘解释一下。
“整天有事没事,一条接一条,烦死了。”
李陋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现在想看,看不了了。”
……
第二天,苏越把李陋复写的那封信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一吹就散。
李陋站在旁边,看着。
“不查了?”他问。
苏越摇头。
“查不了。”她说,“查出来,是另一个娘的命。”
苏越看着盆里的灰。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她宁愿不知道这一切,宁愿自己手中没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她不想做决定——那内侍的命死得无辜,她理应为她申冤,可她也不愿揭露真相致使其它人有生死离别。
“我记得他。”她重复道,“我会一直记得他。他看得懂我的诗。”
两天后,苏越收到一个木匣子。
没署名,没落款,放在她院门口。打开,里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四个字:
“多谢成全。”
……罢了,如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结果的问题,就先搁置吧。
窗外的梅树,枝丫上冒出了第一个嫩芽。
苏越写了第二首诗。
不是写给皇帝的,不是写给沈图霄的,也不是写给她心心念念的李陋的。那首诗,苏越没有给任何人看。
她把纸折好,压了颗糖果,收进抽屉最深处。
李陋问她在做什么?
“留着提醒我自己。”她回,“这宫里,有人活着,有人死了,有人在等春归。”
“那你呢?”
苏越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在等这棵梅树开花。”
李陋耳尖红了,却没躲,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离他更近些。
“开了呢?”他追问。
苏越想了想,笑了。
“开了,就让你给我做梅花糕吃。”
窗外,那棵老梅树的枝丫上,嫩芽又多了几颗。
春天,快到了。
……真的快到了吗?